有些词用来评价一个人,基本上属于一票否决的那一票。不管之前用了多少好词,用上这一个,便如老鼠屎放进锅里,汤是不能要了。前一段,我的一个年高恨嫁频繁相亲的女朋友,诉说她的上一次相亲的感想。“那男的吧,名校毕业,先在大公司里干,后来出来创业。长得还行,休闲西服穿得也挺有品位。人很有礼貌,至少菜谱先递给我。平时喜欢听交响乐,看歌剧。但是吧,好像怎么也盖不住身上的那股子俗气。”

俗气很难定义,但是却容易描写。比如钱锺书说:“钻戒戴在手上是极悦目的,但是十指尖尖都拶着钻戒,太多了,就俗了!”且不说是否钻戒戴在手上一定悦目,这短短的描述,立刻能让人颔首:“可不!”钱锺书引用了赫胥黎对俗气所做的分析,下等社会认为美的,中等社会认为俗不可耐,中等社会认为美的,而上等社会认为俗不可耐。这固然是对的,但现在什么人属于上等社会,恐怕不见得那么容易达成共识。如果把企业家和明星强拉在一起,恐怕彼此都不见得欣然同意,那么教授呢?很多人都明白,现在收买一个教授的成本,可比请明星吃顿饭便宜多了。

我觉得,俗气跟人的阶层——无论从资产论,还是按学历论,都没太大关系,俗气是个审美层面的判断,既无约定动作,也无步骤一二三,不可列举,无法分解。苏轼写过一首打油诗:“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趁着房地产新政在郊区买的大三居,旁边还得栽着竹子方才令人有忘俗之意,这要求也不算低。这么看来,林黛玉同学一定是苏老师的知音,潇湘馆内就是绿竹潇潇。就我这个俗人来看,屋外种竹,美则美矣,春夏有点喧哗,而秋冬不免萧瑟。林黛玉的诗里写“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悲悲切切,如果说不俗是这样一种冰凉的调子,吃多了撑的贵族们大概是赏识的,恐怕很难获得普通人的喜欢。梅妻鹤子的林和靖,高逸旷达,但这梅开在清冷之时,这鹤,长脚长喙,白羽胜雪,场景入画则可,过起来全无人味。如果说不俗便是这些“去人化”的努力,也怪不得虽然有那么多文人表示了口头钦慕,真正追随的也没几个——大冷天里,被窝里有个热乎乎的老婆,怎么也比窗前那枝孤傲的梅花让人有舒适的暖意。

俗气是没有标准的。老爱说钱或者算计钱的人,应该是俗的,要不然张爱玲也不会引述姑姑评价自己“不知哪里来的一身俗骨”,但是谁又能说对稿费算计得特别清楚的鲁迅俗气呢?至少跟钻戒相比,书总算是不容易俗气的物事了,我过去工作的出版社里有位老人儿,打小在特权圈里长大,吃的是大列巴,穿的是布拉吉,最常说的话是:“我从来不看中国人写的书。”上学的时候,宿舍里来了位神人窜门,他挨个儿查看了每个人的书架,哀叹:“我对你们的品位表示痛心,你们书架上这些只有尼葛洛庞帝和卡夫卡的还算书,其他都是垃圾。”他继而对自己作了低调的描述:“我这个人,虽然才疏学浅,基本上学贯中西。”同样是书,看什么,不看什么,都是为了表达自己如何与众不同的高级,我认为,这就是拿洁厕灵洗澡都刷不掉的俗气。

虽说俗气者各有各的绝活,但本质上都有炫耀的基本造型,热衷于夸张他所不具备的品质,或强烈暗示别人关注他认为重要的特征,属于价值观输出的典型。俗者擅长强买强卖,但实际上心还是虚的——先是摆出一副“我我我,曲项向天歌”的骄傲POSE,如中风般对众人翻着白眼,余光还是要扫射别人是否在默默为其鼓掌。

郭德纲回应周立波的咖啡大蒜说:人眼前都有一碗饭,吃好你的饭就行了,别吧唧嘴。可不吗?吃肉喝汤各凭本事,使劲吧唧,证明自己这边肥肉特别多,其实张嘴这空儿大家全看到了,油沫糊腮帮子上了,嘴里面除了一泡口水和几颗烂牙,没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