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

enter image description here

我爸算不上球迷。我开始看球的时候,他也看。那时,每周日晚上,我做完作业,我们一起看一场意甲。

我们聊巴雷西的稳健,马拉多纳的天才,我们聊加斯科因的搞怪,斯库赫拉维的头球。我们一起去他厂里的职工阅览室看足球杂志,看《足球世界》、《足球俱乐部》。阅览室定期清理过刊时,他帮我讨来夹在每期杂志里的球星海报和内页彩画。

我贴了满满一面墙。那时候我以为他本来就喜欢看球,只是没我痴迷。

刚开始看球时正赶上CCTV-3每周日晚上直播一场意甲,宋世雄解说,张路、张慧德担任解说顾问。爸爸喜欢张慧德,佩服他懂意大利语。我着迷于荷兰三剑客和AC米兰,他站在同城死敌国际米兰那边,和他们的外援德国三驾马车。

我整天把辫帅古利特挂在嘴上,他对金色轰炸机克林斯曼赞不绝口。他还喜欢桑普多利亚的大力水手隆巴多,年纪不大看起来老成,顶着颗光头速度极快,还跑不死。

92年欧洲杯,我是个面临期末考试的初中生,印象中先看了几场开场时间稍早的比赛,我们一起看瑞典队,津津乐道达赫林和娃娃脸布洛林。然后我获准看那场让我伤心欲绝的半决赛,荷兰走了;和让我大吃一惊的决赛,德国也栽了。

94年世界杯,进入淘汰赛开始放暑假,可以放开了看球。我俩约定,铺席子打地铺,他定好每晚的闹钟,喊我起来。

我们一起为意大利捏把汗,一起为巴乔欢呼。我喜欢墨西哥门将花蝴蝶坎波斯,爸爸赞赏保加利亚的斯托伊奇科夫和莱切科夫。

每场比赛的中场休息,为了不睡着,我拿着Walkman一遍一遍倒着带子听Michael Jackson的《Smooth Criminal》。

世界杯结束,我开始讨厌巴西队。开学后有一场德国对巴西的比赛,那一周我妈出差,把我高兴坏了,满心想着可以和爸爸一起看球而不被妈妈唠叨。我们再次说好,他定闹钟,喊我一起看。一起为德国队加油。

那场比赛特别精彩,上半场德国0:3落后,下半场连扳三球,最终3:3。但是我没看到,一觉睡到天亮。闹钟是响过,爸爸是起来了,他自己看球,没喊我。后来他说,看我睡得香,就没叫我,然后说给我听比赛的跌宕起伏。气得我好几天没理他。

98年世界杯,是我最后一次和爸爸看球。那一年我已经上大学,小组赛在寝室里看,暑假回家正赶上决赛。

我问爸爸:“还是老样子?你开闹钟,喊我。”我们要一起看法国队干掉巴西队。

爸爸开了闹钟,但这次我们俩都错过了。妈妈踢醒躺在地铺上的我们,跳起来打开电视,比赛已近结束,法国2:0领先。我俩懊恼地看着法国人佩蒂打进第三球。

很多年后,爸爸老了,不可能再熬夜看球。有一次我听到他说,其实他不爱看球。因为发现我开始着迷于足球,为了和我有共同话题,才一起看球,记住一个个球星的名字、绰号,记住什么球队有哪些球星。

他是个假球迷。

这几年我也不怎么看球了。却投入地看了今年这届没有意大利没有荷兰的世界杯。看每一场球的时候我都在回忆94年夏天,和爸爸津津有味地看球说球。

看球的时候去冰箱拿啤酒,经过客厅,歪着头看一看他的遗像。


题图:SID-IMAGES/Firo/

一年没写“普通人系列”,2017年只写了两篇。

转自微信公众号 LoveIsBug,原文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