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3日,俺坐在位于苏州街的鼎钧大厦的一间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周围的每个人,都带着坚毅、充满期待而又喜悦的神情,我觉得大约是毛主席领着大家从西柏坡进北京时候的心情吧。

在此之前的事儿,我再往回倒一倒。当年的白石桥还只是一个十字路口,东北角是一块大广告牌,这是我上高中时每天骑车的必经之地,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可口可乐的广告,后来这块广告牌上出现过一个相当著名的广告,20年过去了,现在到网上依然可以搜到照片: “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这是一个出色的广告文案创意。

这是一家叫做瀛海威的公司的广告,创始人叫张树新,这家公司虽然已经结束多年,不过能证明它曾经很有名的一个证据是,现在我在用拼音打字的时候,瀛海威还是可以直接作为一个词蹦出来的。它大约是中国最早的一家互联网公司,1996年获得了一家叫做“中兴发”集团的8000万元的投资。放到现在跟那些一出手就是几百亿的投资比起来不算啥,但在当时也是石破天惊了。

在中国政府还没有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的时候,他们首先建立了连通全国8个城市的网络,向普通用户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在当时他们是按照毛主席建立新中国的战略发展这家公司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年充满理想主义的战斗情怀,可以参见文末摘录的瀛海威创始人张树新当时的一封信。可以想见,写出这样文字的人,讲话也必然是这样的充满激情的风格。

当时的Web还是一片荒地,用简陋的浏览器是没什么东西可看的。瀛海威复制的是“美国在线”的路子,提供基础的接入服务,用户要专门安装一个客户端软件才能拨号上网,并且这个客户端同时还提供各种功能服务FTP、BBS、邮箱、聊天室等等。然而不久以后,中国政府的互联网ChinaNet建起来,他们不得不寻找各种突围的路径,然而始终不算成功, 1998年6月,张树新辞职,不久中高层管理人员全部辞职,除了副总裁(俺表哥)接手了总裁职位,他们把办公室从CCTV旁边的科技情报所大楼搬到中化大厦,继续寻找方向,做各种努力,甚至尝试过网站开发的活儿,我参与过一个珠宝公司的网页制作,还有东北的一家家具公司。他们也提出过“千元网站”,就是只需要1000元,就可以给你建一个网站的思路,但是并没有办法真正地形成对应于投资人心目中8000万应该对应的生意。1999年瀛海威花费380万元请麦肯锡做了咨询,但是仍然没有打的效果,到了下半年,投资方和管理层存在矛盾,俺表哥也作为领袖角色,领着一队人离开了这家公司,此后的事儿就和瀛海威没关系了。

这年的暑假,我在这里最大的收获是从这个公司的一个人那里听说了一个软件叫Flash,可以做动画,大感兴趣,立马和邮电出版社的一个大牛编辑联系,写了一本叫《巧学巧用Dreamweaver Flash Fireworks制作网页》的书。当时俺正在一个研究院读应用数学硕士,不太上心,没啥事儿,就跟着他们跑,有不少公司或者投资人跟表哥谈过投资。记得的当时已经基本确定了一个叫“实华开”的公司要投他们,并且地址已经选好,在国贸租了几千平米的办公室,我还记得在还没有装修的国贸写字楼里,他们策划怎么安排这个可以容纳几百人的空间。

不过没多久,在一个灰蒙蒙的冬日,俺表哥又通知到一个酒吧里开会,宣布换方向了,不去国贸了,我们改做ICP,我们要做内容了!大家在昏暗的酒吧里,继续很兴奋,充满期待,吃着咸口儿的爆米花,憧憬未来。当时每天都在讨论要做什么,内容、功能、服务、增值,等等一大堆概念,我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跑。总而言之,我们确定投资人了。

很遗憾我不记得这家公司的名字了,只记得老板是一个从美国来的新加坡华人,在北京做科技杂志,当时也有不小的规模,希望从传统的纸介杂志,进军互联网,他背后的一个资源是台湾的詹宏志,PC Home的老板,希望能够使用他的模式。另一个是美商中经合集团的老板叫刘宇环。

2000年的元旦,那是一个大街小巷都在谈论DotCom的时代,纳斯达克指数就要达到历史巅峰,当时我写的那本《巧学巧用Dreamweaver Flash Fireworks制作网页》刚刚上市,大卖,都是得益于这波热潮。2001年1月1号,CNNIC发布了《第五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调查统计报告》,里面说中国的网民总数为890万,大家都很有信心地表示,到1000万的时候,也就是不远的未来,我们就能挣钱了。

过了阳历新年的1月3号,我也跟着一票人进入了这家公司。进门一个走廊,一边是他们原有的各个业务部门,另一边一间大屋子,是我们这些要做互联网的人。当然实际上大家除了知道要做内容之外,并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不过这并不影响工作的推进,一个负责技术的小伙子,熟练地描述着需要购买的服务器规格,以及如何组成网络,计算着点击量,当然算出来的结果是很惊人的,不过他很自信,并且就像说中午吃了几个馒头那样自然。我刚搜了一下,这个小伙儿后来先后在几家挺有名的视频网站当CTO,不过我当时对他印象不太好,觉得他是夸夸其谈,因为我发现他根本就不会写代码,这是我幼稚的表现。当然,我也始终对喜欢夹杂术语和概念,张嘴就是“我们是做大系统的”,尤其是存在明显纰漏还不自知的人保持警惕。全世界排名100的网站,也不过10几台服务器。所以我相信是世界上的绝大部分计算能力实际上是被非常低级地浪费着,真心不如用来挖矿有意义。

还有一次,我陪着他们的人力负责人在友谊宾馆的咖啡厅,面试了新招的技术总监,也是一个很年轻的姓薛的小伙儿,据他自己介绍,他原来是当当网的技术总监,搭起了当当网的整个技术平台。别的记不清了,有一句话我倒是记得清楚,他说,任何一个团队,不管多大多小,要想成功,关键在于最核心的两三个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力地握紧拳头,表示这个核心。这倒是说的很对,我后来也和比我年轻的人说,做事儿就要做核心工种,要成为团队的关键核心,所以对这个人印象不错。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事儿都需要做,比如他们请了一个公司设计Logo,否则没法印名片,这个Logo花了10万块钱,我现在还记得这个Logo,设计的确实不错,是一个橙色的字母W(可以理解为“网”或者WWW或者Web),W的上面加3个圆点,形成了4个人手拉手的效果,非常简洁,但是一目了然,算是相当有创意,所以我能记得清楚。不过10万的价格也让我觉得真不便宜。还有注册公司、招聘、申请域名等等,总之都需要花时间和人力等等,很快这个屋子就坐了很多人了,一切都在紧张忙碌的进行中。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团队每天开会,除了我这个旁听生,每个人都很善于表达,虽然当时没有什么云计算、大数据、深度学习、用户画像之类的名词,但用的都是当时非常时髦词汇,而且每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最重要的是在说话时,大家都充满自信。非常像电视剧里我们党和国家缔造者们在战争年代,谈笑风生指挥战斗时样子。

因为我是学计算机的,所以表哥对我也算是有些希望,其实他们当时也确实很忙,非常缺人,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我并不适应这种环境。我是那种别人越是信任我,我越不能耽误人家事儿的人,所以我不久就离开了他们的团队。

当然,这么多人总是要做些东西的,但是我现在不记得他们最终做了什么内容。我只记得他们开了一个很盛大的发布会,俺表哥当年在清华上学的时候就是乐团指挥,在这个发布会上,请了一个交响乐队,俺表哥亲自指挥交响乐,比起什么马云穿着奇装异服唱几首歌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

不久以后,美国股市泡沫破裂,整个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在2000年12月31号,整个团队解散离开了苏州街的鼎钧大厦。

现在想来这些人确实都是牛人,有几位我后来知道也都发展得很好,除了上面提到的大网站CTO,还有一个姐姐,后来也是身家10亿级别的大牛人,创个业之类的都不算什么事儿。

只是他们在网上的简历里,都没提过这段经历。理想主义和机会主义有的时候很难说得清,更不能用成王败寇这么Low的业界来看待。大家都很努力,也很能干,只是在当时,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大家,到底应该做什么,而投资人就在那里焦急地看着、等着。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从0到1是最难的,即使有再多能把1推到N的人,但是缺少一个知道1在哪里的人,风险其实都是很大的。更为困难的是,大家可能天然地有意无意回避这个问题。

下面摘录一封张树新在1997年底给她的公司的信,满满的情怀,诗和远方都没少。


新 年 寄 语

张树新

三年前的此时,同样是深夜,在芝加哥的寒风中,29名从美国中部各地 赶来的科大人聚在中国城的一家餐馆里为我和姜作贤开欢迎酒会。当时我们 刚刚离开洛杉矶,继续我们为期三个月的美国旅行。在那个夜晚,我惊喜地见到了许多近十年未通音信的大学时代的朋友。

一位校园诗友开车五个小时赴会,同时带来他多年未碰的提琴,拉起了 当年曾令二十岁的心灵感动至深的旋律。那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冬夜,发起者 是我在当年校学生会时的挚友,召集方式是INTERNET—EMAIL。聚会结束时 我得到了一份印有MAIL地址的通讯录,这是我和姜作贤关于INTERNET知识 的启蒙。

两年前的此时,同样是深夜,在中关村南三街的办公室里,刚刚运行了 三个月的瀛海威时空发生了“ROSE的故事”。扑朔迷离中,与网员们同样感 动的我“逼迫”姜作贤启动信用点传递功能,因为有人提议用信用点传送集 资的方式去买玫瑰。在对生命与爱情的感叹中我开始困惑所从事行业的属性: 科技?社会?文化?经济?结论似乎纷杂无绪。在获得了创造欢欣的同时开 始隐约意识到前行的责任与艰难。

一年前的此时,同样是深夜,在广州粤海酒店,刚刚参加完广州分公司 的开业仪式,走进房间时发现了广州分公司全体员工签名的新年贺卡,字里 行间洋溢着青春、骄傲与自豪。在那一天,十七个整版的“星星之火,可以 燎原”同时在全国八个城市亮相:由瀛海威标志图形幻化出的火炬形象在一 片以长城为背景的无垠荒原上燃烧,全国各地的瀛海威人日夜兼程。那是一 段奇迹般的日子,充满着成功与希望,光荣与梦想。

此时此刻,1997年12月26日,同样是深夜,我们刚刚从郊外回到家中, 窗外大雾弥漫。在我们开车回家的路上,由于雾太大,所有的车子都在减速 慢行。前车的尾灯以微弱的穿透力映照着后车的方向,偶遇岔路,前车拐弯, 我们的车走在了最前面。视野里一片迷茫,我们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行,后面是一列随行的车队。我不禁在想,这种情景不正是今天的瀛海威吗?

1998年的新年钟声就要敲响了,此时此刻,记起了十几年前熟读的诗句, “也许……/也许肩上越是沉重/信念越是巍峨/……/也许/由于不可抗拒的召 唤/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大概历史已经注定了瀛海威的责任与使命。

总有一天,瀛海威人会因为瀛海威而骄傲,但这一天的到来,有待于全 体瀛海威人的共同努力!谨以此句与全体瀛海威人共勉,并顺致新年快乐!

张树新 1997年12月26日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