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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波罗•罗宾斯在意识魔术研讨会上将乔治尽情消遣一番,并准备对他故伎重演。“当径直走近某人时,就进入了他们的个人空间,身体周围就好像有个泡泡,其大小因不同文化、不同个体有所不同,但人都能感觉到这一空间的存在,并试图对其加以保护。”阿波罗边说边转身与乔治并肩而立。“可如果像这样站在一侧,抗拒感就会收窄,被侵入感消失。”还有一点,“我进入你的个人空间时,我不能和你目光交流,这样你也不会盯着我看。”阿波罗低下头,乔治也跟着低了头,于是阿波罗纵到乔治的肩旁,安全站入乔治的安全泡泡中,魔术就免于穿帮了。

   阿波罗的观察精致入微,他所说的“个人空间”(personal space)神经科学家称之为“近体个人空间”(peri-personal space)(科学家总擅长生造词汇)。人们往往对空间的直觉强烈,最近神经科学家已开始解码其大脑神经构成,结果表明这一空间并非真实可触的光环,仅在隐喻意义上存在,它是大脑建构的“心灵的身体”的组成部分。就大脑而言,身体周围的空间是身体的一部分,因此即使在半空中冲着小孩子的肋骨蠕动手指,小孩子也会咯咯直乐,同理,有人未经邀请地“刺破”了你的安全泡,你会在身体和情感上做出反应。

   阿波罗揭示了扒手艺术的另一法则,这着实让神经科学家吃了一惊。“多年的表演中,我注意到眼睛更容易被曲线而非直线吸引。”他再次拍打着乔治的口袋时,乔治正饶有兴致地瞅着。“如果想从兜里掏什么东西,我闲着的这只手会划一道弧线,这样他的双眼会死死盯着动作路径,可如果划的是直线,注意力就会迅速转回到另一只手上去,就像一根橡皮筋。”

   研讨会召开几个月前我们第一次听阿波罗描述了这一法则,当时我们在拉斯维加斯与魔术师分享各自的知识和想法,为即将召开的研讨会出谋划策。(坦白说,每次和阿波罗见面后我们都检查一下钱包里的信用卡是否被掉包,他绝对是个中高手。)那次特勒邀请我们去了他的办公室,以便我们能向魔术师展示有关错觉和视知觉的科研成果。能在实验室中使用魔术是我们与魔术师合作的初衷,显然这也为魔术师了解认知科学提供了便利。介绍了一些关于视错觉的发现后,苏珊娜提到我们所知的关于眼球运动的神经科学。眼球运动有两种主要类型,它们目的不同,且可能受被动眼神经系统的不同子系统控制。

   第一种眼球运动叫做“眼跳跃”(saccade),即双眼几乎瞬间从一点跳到另一点。在两次眼跳跃之间的短暂间隔中,双眼基本不运动,这称之为“凝视”(fixations)。眼跳跃对视觉至关重要,因为眼睛只能通过钥匙孔大小的孔隙来识别细节,这个孔位于目光的中心,面积仅占视网膜的千分之一,绝大部分外围视觉区的视物功能极差。

   拿一副普通扑克牌来实验就会发现这一点。将人头牌挑出并洗乱,定睛看着室内某物,保持眼球不动,随意抽取一张牌,胳膊伸直举至外围视觉的最边缘区域,缓慢转动手臂,将牌逐渐移到凝视者的正前方;假定可以保证双眼不侧瞟,会发现直到纸牌移近至视觉正中心时,你才辨得清究竟是哪一张牌。

   人的视觉并非99.9%都是垃圾正是由于眼跳跃,双眼不停扫视世界,向打了兴奋剂的蜂鸟振翅。接下来大脑删掉运动导致的模糊,集成每次凝视产生的小段信息,以呈现细节丰富、图像稳定的视觉意识。

   眼跳跃还与适应有关。上文提过视觉系统的神经元用于察觉变化,但条件不变时,神经元会放缓响应率,不再提供可信信息,于是感觉受到限制。神经元主动忽略无变化的刺激以节省能量,从而更好地对变化作出响应,所以视觉画面有逐步消失的倾向。

   为克服这种自适应,人在眼球大幅度运动间的凝视过程中进行微小的眼球运动,凝视期眼动对产生视觉至为关键,若非这种微小的眼球飘移,人一旦定睛注目就会产生盲视,研究表明凝视某一物体时,视觉神经元的活动会受到抑制,以至物体消失。

   另一种眼球运动方式是平滑追随(smooth pursuit),即双眼连续不间断地移动,全程无暂停或跳动,它发生于跟踪移动物体时。某些失败的电影画面正是由于演员假装追看并不存在的物体,通过后期制作添加上去,眼球运动难免看上去方向错谬。一言以蔽之,平滑追随让你追随移动物体,而眼跳跃系统性地搜寻并收集视觉画面信息。

   为观察两种眼球运动的区别,你可以将双手拇指举到一英寸远的距离,这时双手不动,让你的朋友尽量缓慢地从一个拇指平滑移动至另一个拇指。注意观察,你朋友的双眼会发生微小的跳动,这就是微眼跳——无论如何努力,眼球也不能平滑转动。换个法子,这次让朋友盯着你的左手拇指,慢慢移动左手拇指使之与右指相触然后返回,这次双眼会完美地平滑移动。

   所有在场的魔术师均对此着了迷,阿波罗甚至认为这是真相大白的“尤里卡时刻”[ 古希腊学者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时惊呼:“我找到了!”希腊语译音“尤里卡”。——译者注]。阿波罗说作为扒手,他在管理注意力过程中区分了手部的直线与曲线运动,但现在才明白其背后原因在于眼跳跃和追随运动的不同。

   当你看到手以直线方式快速移动时,双眼及注意力会自动跳到终点,因此要是扒手希望降低你对移动路径本身的注意,就会做出快速、线性的动作。手做弧线运动时涉及不同的追踪机制。因为无法预测手的走向,所以定睛凝视,随着手的运动一路看去,才没能发现阿波罗的另一只手伸进了你的口袋。

   扒手拥有一整套错误引导技巧,其中一些我们已经熟知。窃贼常在人员密集的公共空间下手,这主要有赖于社会性误导,借助目光接触和身体接触,像忍者一样溜入目标的个人空间中去。但阿波罗的观察对我们则是全新的,也立刻引发了开展新实验的想法。

   有充分证据表明,视知觉在眼跳跃时受到抑制,所以扒手对快速、线性运动加以利用。眼球运动中注意力是否也受到了抑制,科学家尚未给出答案。阿波罗的意见引人入胜,我们准备带回实验室详加研究。这次对话让我们与魔术师的关系发生巨变,其初衷不过是见识几样绝技以更好地设计实验,现在才意识到就思维与行为而言,魔术师可能比神经学家知之更多。

   读者已然知晓自己外显和内隐注意的能力。有目的地用眼睛看某物并加以注意被称为外显注意,看某物却注意他物的行为被称为内隐注意。一贯险恶的魔术师正是利用大脑这一特性设计了几出拿手好戏。为描述这些方法,我们生造了“外显错引”(overt misdirection)和“内隐错引”(covert misdirection)两词。

   外显错引中,魔术师使你的目光从魔术技法上移开而引至某些虚假兴趣上去,另一边则开展秘密行动,这是大多数人对误导的印象:舞台上引发了爆炸,蘑菇云直冲顶梁——嗷!舞台上的兔子从哪里蹿了出来?你注视爆炸时,魔术师有几十个法子让兔子出现,因为你分了心,这就是外显错引,和孩提时代的史蒂芬偷万圣节糖果的道理相同。“嗨!金波!那不是百路驰飞艇[ 百路驰(Goodrich)曾是世界顶级轮胎及橡胶生产商,1988年轮胎制造部门出售给米其林公司。此前百路驰打电视和平面广告以示与固特异(Goodyear)轮胎的区别,广告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收尾语说道:“看到天上的飞艇了吗?我们与他们不一样。”(蓝天下飞过涂有商标的汽艇是固特异轮胎的经典广告)。后来成为朋友间的恶作剧用语。“看到天上的飞艇了吗?”你抬头看时,则会听到:“百路驰没有飞艇。”——译者注]吗?”转眼金波的糖果不见了,待到发觉,糖果已一半下肚。没错,金波是史蒂芬的弟弟,这真算得上坚果巧克力般甜美的盗坛佳忆。

   内隐错引则更为微妙,魔术师将你的“注意力聚光”(怀疑的焦点)引开,但并未改变目光方向。你或许正直盯着戏法,可注意力放在别处,就硬是瞧不出端倪来——看了,却没看到。

  认知神经科学家对内隐错引所知甚多,它是非注意视盲(inattentional blindness)的关键。非注意视盲时,你注意不到完全可见的物体,因为注意力放在了别处,这与大脑如何看和处理信息有关。我们也研究了与此紧密相关的现象——变化视盲(change blindness)。变化视盲指无法注意到场景中的变化,这与思维未能记住刚刚看到的事物有关。

   许多魔术师设法在魔术中利用非注意视盲或变化视盲,而这一领域的头号骗术大师是西班牙魔术师胡安·塔马里斯,在魔坛等级中,塔马里斯称得上“尤达长老”。[ 《星球大战》人物,以训练绝地武士著称。——译者注]愚弄了胡迪尼的传奇魔术师戴·弗农(见第二章)常说,八十余载的魔术生涯中,没人能像塔马里斯那样令他上套。魔术师的怪异打扮我们也略有提及,而世界级魔术师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大抵都油头粉面、衣冠楚楚、文质彬彬,无论大卫·科坡菲尔或是道格·汉宁,甚至佩恩与特勒,均可谓衣着得体。

   若非亲见,你可能意识不到,这位不修边幅的西班牙人,长发蓬曲,龅牙横支,架着硕大的眼镜,头顶紫色礼帽,身裹傻狗背心,每每在戏法的高潮阶段,像咕噜姆[ 《指环王》人物,脑袋硕大、目光邪恶、声音沙哑可厌,经常爬行。——译者注]一样跳将出来,腰身半曲,手指着你拖腔尖叫:“骗啊骗……”。谁也不会以为这个魔法灵猫般的喜剧角色竟是魔坛翘楚,可这也正是他骗术高超的主因之一。

   塔马里斯是马德里魔术学派的奠基人,这一智库汇集了世界各地志趣略同的魔术师,他们均对把人类心理学用之于魔术抱有兴趣,成员研习魔术戏法的各个环节,既包括如何亮牌这样的细琐之事(头尾倒置翻出优于头尾顺次[ 戴·弗农发起了怎样更好地在魔术结束时亮牌这一研究。]),也涉及魔术中究竟何时引入和不引入幽默等重要问题[ 就怎样将魔术与幽默结合起来及实现二者平衡的困难,胡安·塔马里斯著述及讲座颇多。],其目的是深入了解魔术和人类思维,以保证表演魔术时,你以为奇迹发生了。

   塔马里斯运用非注意视盲制造了众多小奇迹,他意识到你可能并不知道你对注意力聚光之外的东西视而不见。真令人难以置信,在眼皮子底下耍宝,你竟没看见,唯一的解释就是魔法生效。试举一例,在一个叫做“交叉视线”的魔术中塔马里斯在双手都清晰可见的情况下令硬币消失。

  ☞ 揭秘时刻!以下所述是魔术的秘密及其大脑机制!

   魔术是这样的:塔马里斯身体右侧对着观众,把空着的左手伸出,右手指着空掌心,他看着你,吸引你与他对视,你的注意力全被他抓住了,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你的目光也跟了上去,这就是魔术的关键。在你移动眼球的一瞬间,塔马里斯颇为自然地朝你抬起右手说:“等等,别急。”在他右手掌心中,分明是一枚明晃晃的硬币,可你过于专注,以至于物体把光子反射在你的视网膜上,你却没有看到。       这一戏法有何用处呢?既然你原本并不知道硬币在哪里,何苦要费心费力错引你的注意?实际上一个优秀的魔术师有数不清的办法对之加以利用,例如塔马里斯的右手可有所动作而变出硬币来,你自以为“看”到双手空空,而这一强烈的证据具有误导性,接下来硬币的出现让你感觉奇迹发生了。

   神经科学家对非注意视盲的后果同样惊诧不已。几年前我的两个同事丹尼尔·西蒙斯和克里斯托弗·查布利斯设计了一个精妙的实验,每每令首次参与的人既惊又喜。实验很简单,你被要求看一段传递篮球的短片,一方身着白色T恤,另一方着黑色T恤,你的工作是数出各队的传球数或反弹传球与空中传球的次数,三四分钟后视频完毕,你被问到是否看到什么不同寻常?

   没有?再来一遍。这一次科学家在视频的中点出按下暂停,不可思议,你猛地瞅见一个扮作大猩猩的人愣生生地杵在球员中间,拍打着毛葱葱的胸脯盯着你看。重播一遍,你看全了这件不可能之事——大猩猩溜溜达达地踱到球员中间,转身面向观众,砰砰地走出来又转身缓慢离去,竟有半数的观众没注意到大猩猩。

   怎么回事呢?怎么可能没在传球的大学生中发现这个怪物?这是因为你过于专注于数球,大猩猩也不能把你的注意力引开,明明看了长毛胸脯却没看到。

   我们在几十次讲座上播放了这段视频,我们常常问那些看到大猩猩的人传球的次数,答案通常是错误的,有时他们自己也承认没数全。讽刺的是,你数得越棒,发现猩猩漫步的可能性就越低。换言之,你集中注意力以确保在给定任务中发挥最好,却对看起来不相干的数据视而不见,尽管后者可能比手头的任务更为关键。我们自己的研究显示,较之于轻松的任务,在困难任务中,大脑加强对分心之物的抑制。这提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即使专注于完成某项关键工作,仍须不时抬头瞧瞧四周,以免错失重要的事实和潜在的机会。

   “人群中的大猩猩”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眼睛在看哪里?篮球是唯一落在视网膜上的物体吗?抑或大猩猩的图像也达及双眼,而大脑未予处理?眼动追踪仪或许有助找到答案。眼动追踪仪可测量实验及自然条件下的眼球位置,例如将摄像头对着双眼,用计算机程序查找瞳孔位置,观测瞳孔每一刻的转动情况,这使科学家知道眼球到底在看什么。

   2006年,丹尼尔·美尔特[ 德国海德堡大学从事体育研究的学者。]的眼动仪记录显示,许多人即便直接看着大猩猩,也没注意到,其实没看到大猩猩的人和那些看到大猩猩的人花了同样的时间(大约一秒)看大猩猩。这一结果令人大感惊讶,许多神经科学家曾假定大猩猩之所以隐形是因为在任一时刻,观测者的目光都被篮球运动引开了,属于一种外显错引。美尔特则否定了这一假设,认为这是一种内隐错引。你注意力没在大猩猩上,即使看了也看不见。研究显示视知觉不仅是光子进入双眼并激活大脑,要想真正看见,你还须加以注意。

   眼动追踪亦被用于研究注意力与魔术。2005年,高斯塔夫·库恩和本杰明·泰勒[ 分别是英国杜伦大学和敦提大学的心理学家。]首先在魔术认知与生理学测量间建立关联——魔术师把香烟丢掉让其“消失”的过程中,眼动仪追踪了观众的眼球运动。研究者想知道你没能识破诡计是因为没在正确的时间看,抑或是未加注意而不论目光落在哪里?结果显示忽视香烟落地难以在视网膜层面得到解释。魔术师操纵了你的注意力而非目光,对香烟落地的探查率不受眨眼、眼跳跃或香烟与视觉中心的距离影响。

   日常生活中,非注意视盲会带来麻烦,多次在打手机时闯入另一条人行道?2009年,西华盛顿大学的心理学家测试了四组走过主楼广场的大学生:第一组独自走过,各奔营生;第二组成对走过,边走边聊;第三组边走边听iPod;最后一组则在手机上聒噪不休。每次都有一个衣着夸张的小丑蹬着独轮车,绕着受试者恣意作怪后再骑走。

   结伴而行的一组学生看到小丑的可能性最大,听iPod的和独行的稍有逊色,而半数讲手机的学生完全没看到独轮车上的小丑,他们还行走迂回缓慢。于是研究者得出结论手机对话导致非注意视盲并破坏注意力,甚至破坏行走。

  在加州蒙特里鱼馆,二位作者与心灵术魔术师埃里克·米德聚餐,面前是海碗的齐欧皮诺炖鱼,我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畅饮基安蒂红酒。埃里克对人类本性的洞悉令人啧啧称奇,苏珊娜问他是否在日常生活也一展魔艺。于是埃里克闭上双眼,开始不加遗漏地盘点周围的用餐者:用餐人数、性别、年龄、餐品,甚至对话与显见的性格。

   左侧的夫妇在庆贺生日,后边的一家今天参加了葬礼,估计并非直系亲属,否则不会前来就餐,可关系也足以亲近到非要全家出席;苏珊娜后面的人婚姻不幸,而史蒂芬右手边的一群同僚在开庆功宴,可埃里克说不准缘由;有个男士怡然自得,一个女人心绪不佳;用生日餐的夫妇互送秋波,旁若无人。选择心灵术表演对象时,埃里克需要这类信息,他训练情境意识(situational awareness)来抓取信息,他刻意去感知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理解其意义、预测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们走进餐馆、坐在桌旁点餐、开吃,而埃里克却与众不同,他用注意力聚光不停地审阅着周遭的一切。他说,你永远不知道何时需要这些信息来进行一场即兴的魔术表演。埃里克的注意力像夜空中的探照灯一样扫探,他学会如何避免过分专注于周围事件的某个方面,于是他也不再像大多数人那样体验魔术——他对错引并非无动于衷,却可有力抗拒。即便如此,埃里克也并未自称擅长多任务处理,他所描述的技能与序列注意力(serial attention)有关。为弄清学习情境意识的难度,我们参加了位于加州米拉马市海军陆战队航空生存训练中心的训练课,这一课程对海军航空兵的情境意识加以训练,在严苛的环境和心理负担条件下优化认知。无论点餐的时候与人聊天,还是从固定翼飞机的水平螺旋中缓过神来,都存有一些注意力扫描的优化模式,以最大限度地确保任务成功。

   系紧安全带,我们驾驶着数百万美元计的模拟器,经历了真切切的挑战,模拟器原型是美国军火库中的最大型的直升机——CH-53“超级种马”[ 西科斯基飞行器公司出产的军用直升机,主要为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务。]。坐在飞行员座舱里驾驭这头巨大的野兽时,我们尽力分配注意力扫视各种仪器,教官是海军陆战队的飞行员文森特·“弗雷多”·贝图西上尉,他解释说如果注意力对周遭事物变得习以为常,扫视能力也相应瓦解。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向你发出召唤时,各类感觉会产生错误信息。轰鸣的马达、踏入的机舱、试图用直升机拉起的重物以及飞行器内外的通讯系统都参与作祟——所有的事件都令你加以注意,若不小心避免,很长时间都难以自拔。如果注意力沉迷一个问题——比方说死盯着一块破仪表——而未扫视到其他潜在问题时,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把直升机开进汪洋大海。

   魔术师运用外显错引及内隐错引制造出与上述飞行条件相类似的效果——分散你的注意力,将你引入认知灾难。如果我们可以反向来设计魔术师的招数,用于开发对抗注意力滑失的办法,我们就能减少强心理压力工作中的注意力致错。

   拉斯维加斯意识魔术论坛结束两年后,我们来到西班牙贝纳斯克的比利牛斯村,一场艺术与科学国际会议在这个古雅的村落召开。来路迥异的各色专家齐聚一堂,探索人类认知的极限:厨师与科学家共同研究味觉,建筑师与研究者编组探索空间认知,画家与视觉神经学家开展大脑风暴,而本书的两位作者与西班牙最优秀的年轻魔术师进行思维碰撞。

   我们还在应付有关外显错引和内隐错引的学术问题以及其与大脑注意力机制之间的关系,魔术师米格尔·安吉尔·吉索性单刀直入亮了几手,令全场的行家里手眼花缭乱,自愧对真实的理解如此粗浅。

   米格尔·安吉尔是个身材高大、扎着棕色马尾辫的年轻人,工装裤,薄布衫,随和风趣,鉴于他受训于塔马里斯,如此形象并不算夸张。米格尔生性乐天,在贝纳斯克的行程原计划不足二十四个小时,但由于参会者和村民热情好客,他整整呆了四天。联合会议早上九点开始,在众人要求下进行到午夜,随后米格尔移步酒吧和饭馆,施演魔术以飨村民,直至凌晨方休。他夜夜如此,每每筋疲力尽,以致一枚硬币、一副纸牌均难以端执。

   米格尔热爱生活,对人类行为的见地也颇见深刻,最新的认知科学文献是他开发新魔术的指路灯柱。“消失的大猩猩”的设计者、我们的同事丹尼尔·西蒙斯另有一实验来证明变化视盲,其中一个版本是这样的,在大学校园中选一个心不在焉的教授,由一个学生径直走去,掏出校园地图问:“劳驾,先生,体育馆怎么去?我不认识路。”

   乐意帮忙的教授和学生一起埋头依地图指路,恰好此时两个工人抬着一大件矩形物体(或门或画)走来,并试图穿行。“借过!借过!”他们边说边抬着物体从教授与学生中间穿过,就在这短短几秒中发生了乾坤大挪移——先前穿着牛仔裤、红T恤的学生借物体遮挡遁走,那位蹲着抬东西的学生与之换位,后者可能一头金发、发梢也短上几英寸,穿着休闲裤和有领衬衫,当他握着地图再次凑近教授时,教授竟没看出来,这真令人吃惊。或许在他眼里,学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你还是对变化视盲颇感惊奇。实验多次重复,每次身高、口音和装束等均有不同。

   米格尔·安吉尔意识到,如果二人换位都注意不到,那任何东西你都可能视而不见,把一张牌看做另一张就更不在话下了。会议期间的某个下午,米格尔做了演示,他身着便装,从观众中叫出一个志愿者,志愿者在台上时,米格尔让她从牌叠中选出一张牌,是梅花8,他将牌洗入牌叠。“我喜欢把你的牌从口袋里掏出来”,说着从右裤后袋中将梅花8摸了出来。掌声大作。

   他看着志愿者说,“你喜欢吗?喜欢?有些把戏我可不喜欢。”他让空着的手穿过她的长发中,拔出时梅花8又回到手掌中来了。“有的魔术师喜欢从头发里抽牌,我也不喜欢。”观众中有人窃笑。

   米格尔·安吉尔将梅花8滑入牌叠,把牌叠放在桌上,并拿出几张牌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揉搓。“还有的魔术师喜欢变出硬币来……”说着硬币就从牌间钻出来掉到左手中,观众阵阵惊呼。

   志愿者摇头不信,米格尔边看着她边整理桌上的牌(现在显然该是包含梅花8在内的一副整牌了),并把左手中的硬币掷到右手中。“……可是我,我既不喜欢发中取牌,也不喜欢变出硬币……”他边说边抛出硬币,这次硬币不见了。

   “我就喜欢口袋里的那张牌。”空着的右手伸进口袋中,牵出一张牌给观众看。“就是这张牌。”他把牌转过来——奇迹发生了,竟还是梅花8,台下掌声雷动。[ 米格尔·安吉尔的套路是弗兰西斯·卡莱尔(1912—1975)魔术的加强版,而19世纪中叶的威尼斯魔术天才约翰·奈普马克·霍夫青泽已使用换牌技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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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格尔·安吉尔狡黠地一笑,冲着观众说:“想知道怎么回事吗?”我们齐声喊道“想”。他愣了一秒,若有所思,忽然变得腼腆起来,扭捏着说:“让魔术师泄密真有点难。”看着他艰难抉择,观众满怀同情地笑起来,于是米格尔把双臂甩过头顶宣布说:“为了科学!”他的解释令科学家和艺术家着迷,他坦承魔术在表演前就开始了,他选了两张看上去很像的牌,这一次是梅花8和黑桃8,把梅花放在黑桃上,将牌叠安放在口袋中。

   米格尔·安吉尔让志愿者挑牌,实际则用了逼牌法让她在毫无意识地情况下选择了梅花8,逼牌(forcing)指魔术师设法让你自由选牌,却又提前知道你会选到哪一张,下一章我们还会详细谈及。

   志愿者将牌放回牌叠,这也并非是随意插入的,米格尔再次逼牌,将梅花8放在黑桃8上面。下边就是成套的手技了,他把两张牌洗至叠顶,将其藏于掌中并丢入兜内。他说“我喜欢从口袋里抽牌”时,取出梅花8,留下黑桃8(你大概想得出接下来会怎样)。他设法从志愿者的头发中取出梅花8来,并用硬币魔术分散你的注意力,以达成变化视盲的目的。

   所有的牌放在桌上时,你以为梅花8在牌叠中。他最后说:“现在,我只喜欢我口袋中的牌。”然后他伸手把口袋中的黑桃8翻了出来——观众的眼珠几近掉了出来,简直令人彻底折服——他不可思议地从口袋里再次取出梅花8,可本来该在牌叠里的,但观众压根没看出来并非梅花8,而是黑桃8。志愿者距离魔术师不足三英尺远,竟也眼睁睁没看出差错来。运用经典的变化视盲,米格尔骗倒了一百个顶级科学家和艺术家。

   揭秘结束 ☜

   变化视盲研究显示,视觉场景中的戏剧性变化,其间若有间断(例如魔术师把手伸向观众的耳后,或端着门的工人从二人中间走过),眼睁睁瞅着也会看不出来。变化视盲在电影的切换和摇移镜头中亦为常见。你很有可能看不出来,这个景别里杯中空空,下一个则杯酒盈盈。

   缓变或渐变也难以觉察,特别当你未对变化的物体加以注意时。西蒙斯令人信服地证实了这一点:只要过程足够缓慢,整个大楼、船只、人和其他显而易见的物体可以不经意间在眼前出现并消失。忍不住想想生活中究竟有多少事在无意中缓慢变化——侵蚀身体的小痛微恙,如果突降在一个二十岁的健康人身上会是难以忍受的;可当人慢慢变老,这些变化悄然而至,则大部分都觉察不到。生活、工作和人际关系等诸多方面一概如是,它们渐步恶化或改进,难以觉察。

   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知道,人们的适应能力使其忽视生活中的渐变。有言传世:“劝君切莫绝其所有而求其所无,当须谨记今朝所持乃昨昔欲拾”。只要不因沉湎于感奋而口袋被窃,这真算得上圣人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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