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初的一天,纳斯达克交易所的一位工作人员出现在世贸中心的电梯间。我们就叫他琼斯吧。他找到合适的电梯,按下按钮。他例行拜访的人是纳斯达克快速增长的客户群中的一位。琼斯知道接下来会见到什么人,华尔街从事股权交易的人都大同小异,一群拥有常春藤名校教育背景 、渴望利润的白人男性。没什么意思。

他穿过走廊,来到办公区门前,预感到里面的躁动和兴奋,定了定,打起了精神。交易所和电视上演的抓钱游戏节目并无二致,一个人被塞进玻璃箱里,大把的钱从天而降 。不过有一点还不一样,交易所漫天飞舞的交易单中有一些会赔钱。而敏捷熟练的交易员能够快速交易,并分辨出哪些交易会赚钱,哪些交易会赔钱。

一位接待员招呼了琼斯,然后退到另一个房间去请出主人。她回来的时候,同行的是一位矮个头、满头银丝、衣着整洁的男人。他叫托马斯•彼得菲,一双蓝色的眼睛对琼斯的到来表示欢迎,说话带着口音。

琼斯不会想到,彼得菲后来会成为身家超过50亿的富翁,美国最有钱的人之一。他那时还只不过是华尔街的暴发户。但他的交易量却不断上升,利润也不断扩增。琼斯一直很好奇彼得菲这样的人为什么能从市场中持续稳定获利。他雇佣了最聪明的人吗?他有杰出的研究机构吗?他是在冒大险、行大运吗?

琼斯不知道的是,彼得菲根本就不是一名交易商。他是一名计算机程序员。他做交易靠的不是观察交易厅里人们的表情,估测市场的动向或经济趋势怎样影响股票走势。他写代码。他用计算机语言 (比如Fortran、 C语言、 Lisp)写出了成千上万条代码,它们构建的算法成就了他的交易所,虽然规模不大,但已是华尔街上最优秀的。他已是华尔街新生代的领袖。

彼得菲带琼斯走进交易厅,琼斯迷惑不已。他看见得越多,就越困惑。其实根本没什么可看的。他预想的是骚动的人群,吵闹的电话声,打印机作业的声音,交易员向纳斯达克交易终端输入交易指令时此起彼伏的叫买叫卖声。可这场景并未出现在他眼前。实际上,他只看见一台纳斯达克交易终端。他清楚彼得菲的交易量有多大。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谁是做交易的人呢?

“其他交易场所在哪儿呢?”琼斯问道。“你的交易员呢?”

“那就是,全都在这儿呢。”彼得菲指向房间里唯一的纳斯达克交易终端旁边的IBM电脑。“我们的交易都是用它完成的。”交易终端和IBM电脑之间有一簇簇的连接线,电脑里装有指示交易品种、交易时间和交易数量的代码。这位纳斯达克职员没有想到,他已经见到了世界上第一台全自动算法交易系统。彼得菲的设备可不只是像过去的交易系统那样提示交易品种,也不仅是简单地弹出需要人来执行的交易单。这台电脑悄悄潜入纳斯达克交易终端,全权决定并执行交易。不需要人的参与。虽然它的对手都是人,都败得一塌涂地。

从纳斯达克终端窃听到的交易数据不断涌来,彼得菲的代码可以利用这些数据分析市场,轻易通过买家出价和卖家售价的价差开出买单和卖单。那时候纳斯达克交易市场价差每股可达25美分,那么进行一对1000股的交易(比如在$19.75价位开出买单,在$20.00价位开出卖单),就可以无风险获利250美元。

对彼得菲来说,由于他利用机器执行交易,风险成本可以更低。那时候交易员频繁开出挂单,他们面临的最大风险就是在一波市场震荡后,仍然将原来的挂单高高挂起。大多数做市商对市场的反应速度只能和交易者一样,交易者必须不断从电脑屏幕读取新的报价,研读报价信息,重新制定交易计划,撤销老订单,用纳斯达克终端键盘输入新的报价。交易员要是多吃了几口金枪鱼三明治,或是和同事开了会儿玩笑,就有可能被交易市场甩在身后了。彼得菲的电脑可不需要用午餐,它能紧紧咬住交易市场的波动起伏,大大降低风险,这可是人做不到的事情。

彼得菲的交易机构开启了华尔街的新篇章。电脑程序员、工程师和数学家开始了对金融市场长达20年的大举进攻,他们的利器就是算法和自动化交易,算法有时无比复杂精密,几乎智能化,可以取代人成为金融市场的决定性力量。

琼斯惊得目瞪口呆。彼得菲把这一切看做是创新的交易方式,琼斯却认为他用临时配置的终端作弊,违反了交易规则。

”你不能这么做,”琼斯说道。

纳斯达克没有交易场所,所有交易都是通过电话或是电脑完成的。电脑网络接收从独立的纳斯达克交易终端的键盘上传来的交易指令。彼得菲整合了应该要连接到交易终端的数据线,将它连接到他的程序员和物理学家团队从零构建的嵌入IBM个人电脑主板的一块电路板上。IBM电脑运行彼得菲自己编写的软件程序。电脑从纳斯达克数据线获取信息,利用算法分析市场,迅速做出交易决定,然后将交易单通过一簇簇连接线传回纳斯达克终端。此前无人知晓的彼得菲已然入侵了纳斯达克。

纳斯达克不会让这奇妙精巧的设计、这个疯子科学家的实验室被市场参与者知晓。其他交易者要是知道了他们是在和IBM电脑所运行的算法斗智,而不是和市场上其它凭 直觉下注的赌博者博弈,会作何感想?纳斯达克不想知道答案。

“交易终端和IBM电脑的连接必须切断,你得像其他交易者那样,通过键盘一条一条输入交易指令。”琼斯说道。

琼斯离开了。彼得菲站在办公室,想到这也许会是自己事业的终结。纳斯达克给了他一周的时间使其交易符合监督员的 要求。一想到要拆掉自己的交易机器,他就痛苦不已。他对招聘交易员整天坐在电脑前输入交易指令这想法可没有丝毫兴趣,哪怕是年轻又廉价的交易员。他花了好几年才让自己的交易机构摆脱了人做交易的缺陷,摆脱了人的反复无常。人难免错误频出,懒惰开小差,关键是输入交易指令有延迟。重新使用人力,就很难指望和机器自动化交易获得一样的成效。交易机构的高效会在一夜之间丧失。必须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晚上他回到上东区的住宅,睡觉之前,一个方法浮现在脑海。这个方案行之不易,但起码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彼得菲想,即使不碰交易终端,他也能从中捕获信息。不用拼接连接线,不用嵌入电路板,什么都不用。但怎样实现呢?他询问了自己的工程师和物理学家,是否能够造出某种设备从屏幕直接读取信息,就像一台照相机那样,然后将这些信息转化成电子字符,传送到等候指令的IBM电脑里。答案是能。

但是解决数据来源还只是开了个头,没有一组人坐在纳斯达克终端前,彼得菲要怎样完成交易呢?他不能像之前那样把一根传输线连接在纳斯达克终端上,不行啊,纳斯达克明确规定了交易指令必须得通过键盘输入。彼得菲灵光一闪,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但是这真能实现吗?

在接下来的疯狂的一周,彼得菲和他最好的工程师忙着焊接金属,编写代码,焊接数据线。他们在纳斯达克终端屏幕前安了一个大型菲涅耳透镜,放大屏幕字体,又在离透镜一英尺远的地方安装了一部相机。照相机牵出一根数据线连接到旁边的一台电脑上。彼得菲和他的程序员仅用了几天时间就编写了解码照相机传来的可视数据的程序软件。那些数据从特定程序软件流到彼得菲已经做好的算法里,曾经这些算法是通过数据线和纳斯达克终端直接相连的。

现在IBM电脑有了一根新的连接线,它不是接入到纳斯达克终端机箱,而是连接到了悬在终端键盘上空的那一堆密密麻麻的金属棒、金属塞和手柄上。如果说照相机和读屏设备略显奇怪,那么系统的这一部分就是怪异得超乎寻常了。它让人想起工业大革命之初复杂精细的机械设备。这个装置是一个从零组装的自动化打字机。手柄断断续续敲打着键盘,执行从电脑传来的交易指令,不到30秒就有几十个交易单输入终端。

纳斯达克说了,交易单必须得输入终端,可也没有规定谁来完成输入。彼得菲的团队花了六天时间创造了一种交易和指令输入的半机器人。表面上看,他遵守了法规;但却实实在在地违反了法规的本质。彼得菲可不在意。华尔街不就是一个法律擦边球、变通方案,和秘密交易的世界吗,总是青睐那些最有创造力的骗子。

纳斯达克监督员一周后如约而至。彼得菲在电梯间见到他,带他穿过走廊,来到交易厅。门哐当一响,一周以前鸦雀无声的交易厅,现在是一派喧闹繁忙,这才是交易厅该有的样子嘛。彼得菲带来人穿过大门,骄傲地指向自己的创作。这位纳斯达克职员仿佛置身于儒勒•凡尔纳笔下的科幻小说所描述的场景。

“这是什么?”琼斯问道。

彼得菲解释道他的交易机器如纳斯达克要求的那样运作——键盘输入,一次一单。就在这时候,交易市场活跃起来了,机器也跟着忙碌起来。彼得菲的程序交易速度如此之快,输入设备就像一把全自动机关枪不停开火。交易单不断涌入,噼里啪啦打在键盘上,噪音如此之大,谈话声都听不到了。机器每次停下来,仿佛要安静下来之后,转瞬之间再次启动,比上次更加气势汹汹地弹出更多单子。这整个交易所是华尔街的聪明人 对规则的又一次令人叹为观止的绕行。

“他可不太喜欢这机器啊,”彼得菲回想道。

彼得菲感觉这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提出在这奇异装置前弄个洋娃娃模型,让她来敲键盘。这是个玩笑,不过彼得菲也愿意这样做。但是琼斯一直紧绷着脸。琼斯摇摇头,彼得菲扮了个鬼脸。他造出了世界上运行速度最快的交易机器,这交易机器可能会面临的被拆卸的命运,他也预料到了。这位纳斯达克职员木了几分钟,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彼得菲的办公室。彼得菲做了最坏的打算:一张纳斯达克传来的禁止他发明的科技参与交易的禁令。但是琼斯没有再回来,彼得菲担心的那个电话也没有打来。他的交易所完好无损。彼得菲几年前不到10万美金起家,1987年赚到了2500万美金。

1987年,彼得菲在华尔街还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他却是新生代交易商的领袖之一。他们擅长编写复杂的代码、焊接半导体芯片,并运用数学知识探索迷宫般的市场。彼得菲所做的事情理论上简单易懂,操作起来却复杂繁琐:他吸取了最睿智的交易员的智慧,用一系列的算法表达他们的思想。彼得菲的程序包含了一个高明的交易员在做交易决策时所要考虑到的全部因素。不同之处在于电脑运行算法、查阅价格、执行交易所用的时间远远少于人来操作。

使用软件、代码,和敏捷的电脑来击败市场的人不止彼得菲一个。但他的发明,不管是敲打键盘的金属塞还是窃取数据的传输线,都引发了一场革命。今天,60%的交易由电脑在无人实时监管或很少监管的情况下自动执行。彼得菲在交易界演绎的故事是独一无二的。他不是有先见之明雇佣程序员来扩充自己统治领域的金融大亨,也不是自学编程以期在金融市场获得优势的华尔街玩家。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是个程序员,一个优秀的程序员。早在他理解股票期权的原理,理解为何不同公司的股票会走势一致之前,他就是个程序员。

华尔街交易所,在一个对彼得菲而言陌生的领域,他用自己的编程技能、数学知识,和编写复杂代码的能力构建出的分层算法破坏了原有的交易秩序和规则。在过去的15年间,这种破坏性黑客范式风行于世界各地:一个聪明的电脑代码和算法工程师对某一新的领域产生了兴趣,培养自身在该领域的专长,然后应用计算机科学让代码片段模仿人类先行者的操作。这些代码战胜了无数公司,破坏了行业标准,击败了行业老旧势力,从而颠覆了整个行业。构建算法模仿,超越,并最终取代人类的能力是21世纪最重要的能力。随着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数量激增,工作会越来越少以致最终消失,生活会发生巨变,各行各业都会重建规则。这已经发生了,这种趋势还会延续。这一趋势也如历史上的其它趋势一样追逐利益。这也就是为什么它始于华尔街,很大程度上这要归功于这位匈牙利移民。

本文摘自图灵新书《算法改变世界》的第1章。内容未经编辑,可能有少量错字或标点问题。

算法渗透了包括金融业的很多社会领域,本书作者将带我们领略这一美丽的算法新世界。

算法软件可以让我们的生活更轻松,但如果完全把我们生活外包给计算机,就有可能产生不良的、甚至可怕的后果。我们让算法控制医院、交通、食品供给,究竟能达到什么样的效用?如果我们继续让算法取代人类本能的决策,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Christopher Steiner是一个为客户提供高折扣的网络杂货店、创业公司Aisle 50的创始人和CEO。曾任《福布斯》和Chicago Tribune科技版块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