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自YLIB。不多注解了,以下全部是原文,只是繁体转简体了,同好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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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汪芃(经典文学新译《大亨小传》译者)

请花五秒钟阅读以下这句话:你拥有一击必杀的超能力。每当你翻开一本书,你就把作者杀死了。

每一本书的作者都死了。

所以每本被阅读过的书,作者都死了?虽然大部分史上留名的作家确实已经……驾鹤西归(或蒙主宠召……),但如此惊世骇俗的话,难不成是一名译者发疯的呓语?非也非也,这其实是法国文学理论家罗兰巴特提出的著名主张:作者已死,指的是一旦作品与读者相遇,读者便会以自己的思想和文化背景来理解,替作品创造出新的意义,因此作者仿佛“死了”,再也无法主张一套标准的解读方法。

译本好重要:挑选译本攻略大公开

既然读者才是老大,可以自由诠释,外国文学的译本品质就更显重要,因为有好的中译本,我们才能在阅读中尽情推敲及创造,而不被劣质译本的文字捆绑局限。以下就是译本挑选攻略大揭密,以美国经典小说《大亨小传》的中译本为例,教你三个辨别译本差异的密技。

◆密技一:演什么像什么

小说的人物对话力求灵活,译本亦然,最好让读者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套句歌唱比赛节目评审老师最爱的说法,译者应该呈现出对的“口气”,使角色的谈吐符合各自的个性、身分和教育程度。这里举《大亨小传》配角渥夫斯罕写给叙事者尼克的一封信为例:

卡拉威先生台鉴:
噩耗传来有如晴天霹雳,……鄙人现因要事羁身,未克遄来吊唁,抱歉之至。……临书不胜悲恸之至。耑复即颂。

迈尔·吴夫山谨启


── 乔治高译本

亲爱的卡洛威先生:
这事是我此生最震惊的事情,……我现在有要事缠身,不宜牵扯进此事,所以恐怕无法过去。……我知道这件事时悲痛不已,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几乎完全崩溃。

梅尔·渥夫斯罕谨启


── 汪芃译本

乍看之下,第一个译本采用正统中文书信格式,用字简练,似乎比第二个译本像样得多。其实能有这种判断,代表你很重视中译的语言品质,所以已经很棒啰!然而从前段故事的人物描写来看,这位渥夫斯罕其实是个教育程度低的黑帮分子,作者费兹杰罗还写他长相粗犷、吃相难看,带着流氓习气,连说话发音都不标准,因此就算我们不晓得这封信的原文其实语句空泛、字汇量少,依然可以判断译文是否描摹出人物的真实样貌。否则一个形象跃然纸上的大老粗被美化成斯文的国文老师,多可惜!再想像书中娇滴滴的千金黛西也变成国文老师,她蛮横的丈夫汤姆也是,路上的黑人白人各种人也是,几十位国文老师共同演出一部众口同声的《国文老师小传》,这好看吗?

◆密技二:小心习语

成语、歇后语、惯用譬喻等习语都是古人传下的瑰宝,可用精炼字句传达丰富意义,但创作文学作品时(文学作品的翻译当然也包括在内)却必须慎用,为什么?因为文学作品的一项主要价值正是“创新”,沿用习语等于沿用古人惯用的象征和价值体系,创新的价值便消失了。

举一个例子:千百年前第一个把女人比拟为玫瑰的人绝对是个天才,把女人比拟成娇艳带刺的花儿,多么精妙!但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如果我们写情书时还写“你就像一朵玫瑰”,这就有点逊了,因为这譬喻已经太老套,无法引人思索出新的意义──习语应慎用的道理正是如此。过去不少《大亨小传》的译者都爱用中文习语,而一旦看到译本充斥中文意象,读者就该打开雷达、质疑这些譬喻是不是译文独有的啰!例如有个译本用“满天银色的箕斗”来形容星星,这譬喻显然来自中文,而比对原文就会发现,原文使用的比喻其实是“银胡椒粉似的星辰”。

并不是说译本一定不能使用道地中文,只是我们在取舍的过程中可以想想,保留银胡椒粉,译文就会不流畅吗?是否我们其实也可以在脑海中想像出满天“银胡椒粉似的星辰”?勇敢译出原文的特殊意象,并不会让中文里把星星称为箕斗的说法就此消失,却能把银胡椒粉这个新奇譬喻带入中文,而新元素不断涌入,才能使中文的宝库更加瑰丽丰富,如果中文从不演化,我们讲起话来会跟古人一模一样,你能想像吗?

◆密技三:看不懂就是有问题

小时候读外国文学时都读中译本,看到不懂的地方往往囫囵带过,还会自责:看不懂一定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笨,中文太烂!你有类似经验吗?现在我要告诉你,外国文学之所以常让人读得迷迷糊糊,其实很多时候是译本的错。例如看看下面这个《大亨小传》的翻译范例:

美国人,虽然有意愿,甚至渴望去当奴隶,但他们始终坚决不做农活。


── 徐之野译本

这句话看起来还算通顺,但想一想,合理吗?美国人几时给人这种“想当奴隶”的印象?而且读过国高中地理的人都知道,美国农业发达得很,多半是资本、技术和能源密集的农业活动,获利极高,老美哪有“坚决不做农活”?而对照另一个译本之后,我们发现一些端倪:

美国人哪,虽然有时挺乐意为人做牛做马,但却坚持不让人当成乡巴佬。


── 汪芃译本

原来第一个译本是把“做牛做马”的概念直译成“当奴隶”,“不让人当成乡巴佬”的概念也照原文字面意义直译为“不做农活”。此例只是小问题,我们读译本时绝不该因为译文有少许错误,就抹煞译者全部的努力;但倘若呼拢直译带过的比例太高,例如每页都出现一次这类问题来打击读者(连带使读者对自己的智商和今生所接受的中文教育产生质疑),那我们就该开启心中的译本雷达,进入警觉模式啰。总之现在你懂了,读不懂译本,有时并不是你的错。

每个译本都是一面滤镜

在阅读中,我们得以在脑里构筑一片自己的新天地,而阅读经典作品更是一场场与“老梗中老梗”的美好相遇,因为这些历经时代考验的文学精粹能凌驾时空,替你开拓出四度空间的全新世界观。

每个文学作品的译本都像一面滤镜,有的尊重原作象征,有的借用中文之美,有的强调语气,有的着重词藻,而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们都有自由诠释的权利──只要明白自己选了什么特色的译本。在这场“消灭作者”的阅读战役中,你要挑倚天剑或屠龙刀都好,只要先花几分钟,了解一下每种武器的必杀技和罩门。

注:本文举例只是便于读者理解,并非想来一场“挑错大会”。事实上,每个译本都是译者辛苦耕耘的成果,而译者也是读者,自然也拥有自由诠释及选择翻译策略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