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公司提供的午饭,张小庆陪王碧薇去找了房子。这个春日的中午,王碧薇像一只被放归大自然的小兽敏捷而灵活地跑来跑去,拖着张小庆前行。王碧薇的个子并不高,她长得严格意义上算不上漂亮,但她拥有光线,无限的光彩从她轻盈的身体和愉快的笑声里溢出来,光芒四射,流光溢彩,照得张小庆眼睛生生的疼。他们一起去了广德苑小区,一起去了贵园东里,一起去了星岛嘉园,一路上都是王碧薇在不断地问问题,张小庆不停地回答,他们一起去看了小区公告板上的出租广告,一起去社区服务站问了大妈们出租信息,一起给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打了电话,一路上都是王碧薇走在前面,张小庆就是个跟屁虫的份。在这里,两居室要1600块钱。

张小庆说,真贵。

王碧薇说,所以,一定要自己买房。

公司要每个人都有个英文名,回公司的路上,王碧薇问张小庆:小庆,你的英文名字想好了吗?

张小庆说:想好了,米歇尔。

王碧薇说:怎么拼的?

张小庆说:M-i-c-h-a-e-l。

等张小庆拼完最后一个字母,王碧薇大声笑起来了,她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笑得她那双好看的毛毛眼又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线,她一边笑一边说:米歇尔,笑死我了,哈哈,米歇尔。

张小庆现在不仅仅是涨红脸那么简单了,他感到整个人都肿胀起来。看到张小庆的囧样,王碧薇的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小庆,这个单词不念米歇尔,念迈克尔。

公司管午饭,于是,晚饭就成了问题,鹿圈的馆子总是风格一致:一间不大的平房,门上顶着长方形名字各异的招牌,什么实惠酒家、好再来饭店、东北菜馆,门口杵着小灯箱,夜幕降临,各色各样灯箱里橘红色的灯光就依次亮起来——酸辣土豆丝5元、地三鲜5元、鱼香肉丝8元、木须肉8元、水煮鱼15元。走进一家店里,人很少,不到10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上还残留着餐具未来得及收拾,前面一桌上有5个中年人正在热烈地喝酒,脸都喝得通红,棉衣都喝得解开了,其中两个人将左脚直接踏在自己的椅子角上,另外一个人正用牙签剔他那粗犷的牙缝,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地说话,地上和桌子上都摆满了啤酒瓶,一个人冲站在旁边的服务员小姑娘大声嚷,再来5瓶!张小庆找个角落坐下,菜单压在桌子的玻璃下面,透过玻璃看菜单的时候,张小庆发现了桌子上的一团油渍,更远一点,他甚至发现了几粒饭粒,而桌子的里角,则糊满了已经发黑的灰尘。张小庆叫了服务员,可小姑娘根本没有时间理他,他于是自己拿了纸将油渍和饭粒小心地拭去。他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4元,等面的空儿,挂在墙角的电视正在播放超级女声的广告,酸酸甜甜就是我。吃完面,张小庆喊住了正皱着眉头收拾啤酒瓶的小姑娘,说,你们这儿的炒菜能做半份吗?小姑娘看着被踏得全是泥的椅子角,没好气地说,不能。张小庆说,你问一下老板吧,如果可以,我每天晚上都来。小姑娘瞅一眼张小庆,不耐烦地掀起布帘走到后厨去,一会儿,出来,说,不行。张小庆被打击了,走出饭馆,他想,再不来这里了。

周末的时候,张小庆会去周扬那里,那里有热水,可以洗澡。

张小庆第一次和周扬认识是在小学二年级,冬天放学的时候,张小庆他们打起了雪仗,雪球打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点点黑记,正像此刻校长的脸。黑脸的校长把他们全部关到了学校食堂,不许回家。门被从外边锁上的一刹那,张小庆开始委屈,他想起了他的爸爸、想起了他的妈妈,可在他面前的不是他们,是一扇紧紧关闭沉默不语的大门,这不是他想要的,越想越委屈,于是眼泪就慢慢顺着眼眶溢出来。身材细瘦的周扬则发现了一袋睡在角落的土豆,这真是枯燥牢狱生活中的一个意外惊喜,于是轮到土豆倒了霉,他带领一帮人开始踢土豆。张小庆绝望地发现满地都是和他一样绝望的土豆,想,这下完蛋了,肯定出不去了,委屈转为绝望,开始嚎啕大哭。校长打开门的一瞬间震惊了,因为他赔了墙壁又折了土豆,他大吼一声:谁干的?!话音刚落,一个土豆咕噜噜地滚到他的身边,咧开嘴嘲笑他。

校长说,不说就一个都别想回家!

没有人吱声。校长很快把希望栽培到张小庆身上,因为他正在哭泣。他指了指张小庆,说,你,来一下。于是张小庆跟在校长的屁股后面出了门,校长和颜悦色地说,别怕,我知道肯定不是你,告诉我,谁踢的,我就放你回家。张小庆摇摇头,依然抽泣。和颜悦色不见了,校长严厉起来,说,我是校长,如果你不告诉我,你就是和学校和社会作对。张小庆还是摇摇头,抽泣得更加厉害了。校长和张小庆重新回到食堂,校长说,这个同学已经都说了,我都知道了,但我现在给你们一个自首的机会,快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张小庆惊讶得长大了嘴巴,一时间连抽泣都忘记了。

这个时候,周扬说话了,他说,是我踢的。他斜看着校长,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像极了那个嘲笑校长的土豆。校长抓到这根救命稻草,说,我就知道是你,一把把土豆拖了出去。

四年级的时候,周扬又出了一件事。周扬的父亲周实给周扬新买了块电子表,被周扬的同班同学刘博看上了,刘博要周扬不给,于是刘博就上前推了周扬一个趔趄,刘博整整比周扬高出一个头,自以为有持无恐,但周扬立刻冲上去扬起了他干瘦的胳臂。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身材细瘦的周扬绝不是刘博的对手,镇静下来的刘博只几个回合就让周扬鲜嫩的小脸上多出几个掌印。得意洋洋拿着周扬电子表的刘博威胁周扬说:不要和你爸爸讲,听见没?周扬果然就没有告诉周实,他找了一整块砖头放在书包里,第二天上课前只一书包刘博就晕倒在走廊里,趁班里女生尖叫的空儿周扬从容地从刘博手腕上取下手表,然后没事般地端坐在教室里。他若无其事地拿出课本等待上课了。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刘博的妈抱着被子在周扬家住了一礼拜还口口声声地说:这事没完。

在有些问题上周扬是永远不肯原谅周实的。周实的性格注定了他的懦弱,这些懦弱反映到周扬的身上就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挨过周实的打。没挨过打的人生是不健全的人生。周实总是用一种博大和深远的眼光来看待这些问题,这一点可以从他五十年的人生路途中从未和人红过脸打过架得到证明,见过周实的人无一例外地都说他是个好人。

在刘博这件事情上,周实的软弱暴露无余。在此期间他跑前跑后,又是向老师道歉,又是安抚刘博他妈,又是提着点心去看望本大可不必住院的刘博,最后还偷偷塞给刘博他妈四十块钱。四十块钱啊!在90年代初几乎相当于周实半个月工资,周实那时在镇上的砖瓦厂上班。即便是这样周实也没有动周扬一指头,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帮儿子道着歉,而在周扬心里,这事根本就没错。倒是李秀不依不饶地把周实大骂了一通,李秀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女人,她说,你钱多得没地方花啦!

周实还想抵赖,说,你说什么呢。

李秀说,狗屁!

周实就没话说了,说,不就是四十块钱吗?

李秀说,我的妈啊,四十块啊,明天我就不干活了。不就是四十块吗,你去挣啊,去挣啊!

在女人骂他的过程中,周实保持了一种微笑,这是他一贯的笑容。他对一边的周扬说,别理她她没受过多少教育我们不和她一般见识。周实上过高中,还自考了大专。

尽管面对种种不快,周实却对当前的生存状态表示了满意,他认为生活作为其本身是没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地方,该摆正的应该是人的心态。五六十年代多困难的时期不都挺过来了么,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呢?现在人都是私欲膨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还有1/3的人吃不饱饭呢!周实就这样怀着一种善意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他工作努力,他与世无争,他年年都是优秀党员和优秀工作者,抽屉里的一大沓荣誉证书是他事业的见证。他还成功地和李秀相安无事地生活了几十年。李秀却从不把周实的这些荣誉放在眼里,在她眼里这些几毛钱一个的证书与纯粹的废纸没有更多的区别,不能吃不能穿还占用抽屉。意识上的差别终于使周实和他的女人在周扬初二时爆发了结婚以来最大的冲突。事情源于周实所在砖瓦厂厂长的退休,组织上经过考虑决定提拔年轻干部,周实作为年轻优秀车间主任的代表榜上有名,还有一个候选人是原先的副厂长郭树。在那段特殊而敏感的时间里,周实听到的都是他又到谁家送礼谁谁又是他熟人等等,这都让他感到心烦,更有甚者一些工人开始悄悄地往他家跑跟他说给谁谁谁送礼比较好。这是周实所绝对不能容忍的!骂我可以但绝对不能侮辱我的人格!作为女人,李秀不止一次在后面提醒周实要活动活动,但每次周实都义正严辞地拒绝了,这关系到他的尊严。作为一个男人,没有钱可以,但没有自尊怎么行?!提拔的结果自然不会出人意料。李秀一回来就指着周实的脸说:嫁给你,我算瞎了眼了。

周实的脸色铁青,说,我是党员!

女人反问,那姓郭的不是党员?!

周实说,是,但不合格!

女人冷冷地说,是吗?你合格为什么不提你提他呢?

周实被憋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知识,他的文化,他的学历都让他静下心来。他说,不就是个厂长吗,有那么重要吗?

女人冷笑了,说,你除了会这么说还会怎么说,那你就等着瞧好吧!

周实和女人争吵的时候周扬在房间写作业,他自然没能写出一个字。以他当时的水平自然还不能分辨出谁对谁错。但这场争吵却给了他还不成熟的心理以深刻的印象,父亲的软弱、母亲的凶狠都让他感到心烦。吵个屁!周扬说。

春天再来的时候郭厂长新买了辆摩托车开始骑着摩托上下班。他笑呵呵地对人说,不贵不贵才三千多一点。郭厂长的儿子也由普通高中转到了重点高中。有人看不惯了:郭树这家伙不就是当厂长后才发的么?是啊,当初说不定还是周实呢!说到这里人们看周实的眼光就有了某种同情的成分在里面,好像这些本来是属于周实的东西却被姓郭的平白抢走了一样。周实装着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的女人不行。什么事只要李秀说声“看人家郭树!”周实立刻就会妥协下来,他当初所谓的自尊在这句话面前一文不值。

在这期间周扬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胡须长出来了,他的嗓门开始变粗,喉结开始悄悄隆起,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下身开始长毛了,长长的,弯曲的,他还第一次偷看了黄色录相。他不再细声细气地和人说话,去打乒乓球发现球台被人占了直接走上去用还不成熟的嗓子吼道:滚蛋!放学后周扬不再马上回家,他更宁愿在马路上乱逛,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他讨厌周实的软弱,更确切地说是厌恶,同样厌恶的还有李秀的尖刻。

相比而言,周实的几个姐姐就要过得比周实好得多。每次到周实的几个姐姐家里,吃过饭,周扬掳出光滑的胳臂,戴上深蓝色的围裙,走到水池旁边,开始刷碗。整个房间的气氛就热闹起来,男人们和女人们开始搓麻将,孩子们则愉快地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等周扬刷完碗拖完地从厨房出来,周实已经坐在牌桌上了,他是替他姐姐上的,赢的算他的输的算他姐姐的。像平常一样,周实打麻将的神情是专注的,一丝不苟的。

周扬却越来越感到恶心。他为他爸感到羞耻,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他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像是打长工的,这种关系通过亲戚这个堂而皇之的名称固定下来。他讨厌周实的姐姐也就是他所谓的姑妈。既然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打扫卫生的道理?一次两次倒还罢了为什么总是这样?!她们的孩子比我大却在悠闲地看着电视,这又是什么道理?!家里的彩电是她们换代后送的,沙发也是她们买新的后给的,连周实平时穿的一些衣服也是她们给的,她们给这些东西时的表情周扬永世难忘,难道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搓麻将的杂乱的声响有气无力地从关紧门的房间里挤出来,电视机在昏暗的客厅里响着。洗完碗的周扬站在厨房里,姑妈的笑容展开在他的面前:洗完了?好!你们看我们的扬扬多能干!

周扬中专毕业时周实又忙了起来,他开始托关系想帮周扬找份工作,此时的周实已经下了岗,四处打点工赚些钱,李秀也不再提郭树,因为人家调到市里当干部了。周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周实的好意。周扬说,你挺有钱的是不是?

周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为了你钱算什么?

周扬冷笑了一声,说,我是说我从今天开始不再花你的一分钱。

周实语塞,儿子的态度使他气愤。周实说,什么?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现在找工作容易吗?

周扬说,你即使送钱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周实说,你怎么知道?

周扬说,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有本事你和郭树一样?周扬的话毫不客气直接戳到周实最敏感的部位。 周实的脸立马涨得通红,说,你给我住口!

周实的话激起了周扬的愤恨,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积压已久的不满发泄出声,他也想看看周实什么时候能够真正喷发出他男性的尊严,周扬说:这个时候叫我住口了,有本事你也冲别人喊啊。电视是别人的,沙发是别人的,连穿的衣服也是别人的,有本事你跟人家郭树一样!优秀工作者,优秀党员,先进个人全他妈扯淡,他们除了这些给了你多少钱?我受够了,我发誓我决不和你一样。说到这里周扬顿了顿,他考虑该不该把这个词说出来,但他还是说了,他大声地说:窝囊!

房间里静悄悄的,周扬期待着周实的爆发,爆发的想法使他浑身颤抖呼吸急促,他很想看到周实发火的样子,哪怕就那么一小会儿,他需要一个关于他爸的崭新形象,但他深深地失望了。周实只呆了一会儿就转身默默向卧室走去,他关上了门,他甚至连关门也是轻轻的。剩下周扬一个人空洞地站着,他的四周是冰冰冷的墙壁,他想哭又想笑,父亲这个形象在他心中已经彻底倒塌了。我要走!周扬对自己说。

很快周扬就出现在北京西站的广场上。临走时他固执地什么都不带,他坚决不让周实去送他,但上汽车的时候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周实花白的头发。周实也发现儿子在看自己了,于是,他就迅速隐到人群中看不见了,周扬冲周实的方向说了声“操!”就突然很想哭,但这种想法一晃就过去了。汽车开动了。

刚到北京的周扬最开始在一个停车场当保安,但他很快就厌倦了工作,每天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在那里站着,他也厌倦了自己的同事,他们整天就那么混着,上班下班吹牛打牌,自以为年轻经得起浪费,他讨厌他们准确地说是厌恶他们。这不是我想要的,他对自己说。干了一年后他去了一家老乡开的KTV,依旧是保安,只是这次他开始负责一些事情,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们,再后来,他碰到何林,就来到了这里。

这不是我想要的,周扬经常对自己说。

什么是我想要的呢?张小庆也问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