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平静技术的历史与未来

第 6 章 平静技术的历史与未来

施乐帕克研究中心成立于 1970 年,当时是美国施乐公司的研发实验室。今天,人们常常将“施乐”这个名字与打印机和复印机联系在一起,但在20世纪 70 年代到 90 年代末这段时间里,这里是另辟蹊径进行开创性计算机研究的中心。其研究对象包括人们可以想到的每一种技术设备。施乐帕克研究中心在 20 世纪 70 年代所取得的突破性成果数量已经成为传奇——从以太网到现代图形用户界面、面向对象编程和桌面出版,再到首次广泛使用道格拉斯 · 恩格尔巴特所发明的鼠标。

本书的关注点是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历史中稍后一点的篇章:那些直到现在才开始显现其自身价值的研究成果。20 世纪 80 年代,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三名研究人员——马克 · 韦泽、约翰 · 西利 · 布朗和里奇·戈尔德——就已经预见到一个未来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会与很多小型设备互动。韦泽将这些设备称作“垫板、平板和直板”。他们的研究工作早在移动设备还没有真正的计算能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成功地做出了手机、平板电脑和交互式工作板的原型,并且撰写了很多内容介绍这些设备的使用体验和最佳用法。他们所预见的世界可以说是普适计算时代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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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6-1: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该照片拍摄于 1972 年,即施乐帕克研究中心成立两年之后。当时,中心的办公场所满是来自不同学科的专业人士,他们给中心带来了关于计算机研究的不同见解 1

1该照片由施乐帕克研究中心学术部提供,本书经授权使用。

6.1 Skype出现之前的视频会议

在经过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研究多年之后被广泛使用的创新技术多达数百项(也许有数千项)。其中,视频会议系统是最值得一提的一项技术。20 世纪 80 年代末,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工程师开始在不同部门之间安装专用的视频和音频线路。不久之后,他们就能和相距很远的其他城市的研究团队一起召开视频会议了。但是,视频会议系统真正了不起的地方不仅在于投入使用的时间早,还在于它给研究人员带来了轻松感和平静感。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通过 Skype、FaceTime 或 Google Hangouts 聊天是必不可少却又令人讨厌的事,也是导致焦虑的一个主要原因。断断续续的画面和连接、不同步的音频,以及乱糟糟的界面,这些情况仍然经常出现。尽管视频交流的好处一般要大于这些问题给人们带来的不便,但是很少有人会把视频聊天称作“令人平静”的体验。

然而,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视频会议系统确实令人平静,因为它运行得十分流畅。它不会中断,有足够的带宽,并且每个人都知道如何使用。系统经过了良好的优化,专门用于处理一小部分任务。它有如此好的效果,一方面得益于使用环境中只有几百位用户,并且他们都是技术爱好者;另一方面则得益于系统所面对的各种限制因素。在施乐帕克研究中心,一切工作都是从头开始的,而且成本往往极高。因此,人们只在绝对必要时才使用技术,极少出现技术冗余的情况。当时,几乎不用考虑遗留系统,新的工具或应用程序一般都是从头开始设计的。资源的可用性是默认的。容错并不是首要任务,因为技术的创造者在一定程度上也控制着技术所依赖的系统。

因此,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技术十分精益且针对性极强——这与我们现在的多范式商业化世界恰恰相反。施乐帕克研究中心是先进的,却与我们今天的世界截然不同。当今的格局已不再是一小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进行技术研究,而是有很多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公司使用不同的编程语言在世界各地进行技术研究。很多公司所依赖的研究范式相互矛盾,所遵循的指导原则与规则互不相容。有些技术并不由工程师负责管理,而是由他们的老板控制,并通过产品为公司带来收益。这些产品常常将特性放在比可用性更重要的位置上,并且不考虑过去的研究成果。技术通常在人们还不知道如何将其融入日常生活时就被投入市场。

6.2 平静技术的起源

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研究人员考虑的是“重新定义‘后个人计算机时代’人、工作和技术之间的整体关系”。他们的思想和实验体现了“普适计算”(韦泽当时使用的术语)的精髓。尽管我们今天经常谈论“有人性”的数字化交互,但是在当时,技术人性化这一概念还正处于学术研究的最前沿。在 20 世纪 80 年代,使用计算机意味着坐在用密码锁锁上的房间里运行一些像 VisiCalc(如图 6-2 所示)这样的重要程序。VisiCalc 是第一个用于个人计算机的用户友好型电子表格办公软件。那时,计算机只有商业用途,其面临的挑战都与功能有关:吞吐量、处理能力和效率最大化。所以,当时的大多数人还远未考虑要让计算机“平静”并以自然(甚至令人愉快)的方式融入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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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6-2:运行在 Apple II 上的 VisiCalc2

2图片由 Dan Bricklin 提供。

当其他人还在关注当下的问题时,施乐帕克研究中心就已经开始鼓励研究人员预测未来将会出现的问题,并未雨绸缪地加以解决。随着计算机的能力获得巨大提升,韦泽和布朗选择了技术人性化作为研究课题——具体地说,就是技术如何才能让人更具人性,而不是夺走人性。如何使交互界面增强人类智慧?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如何赋予人类更大的力量,还要考虑如何极大地增加人类大脑所能吸收并作出反应的内容。

要想理解韦泽和布朗的工作内容,先来了解一下他们的工作环境。那时,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工作环境既枯燥又极具实验性。中心的各个办公室满是自行车和蓄着胡须的书呆子。这些精通多学科知识的书呆子经常懒洋洋地坐在豆袋椅上,充满激情地讨论技术发展的未来——不是以畏惧的心态,而是从极为乐观的人文主义角度。

那些豆袋椅足以说明是什么让施乐帕克研究中心成为研究技术人性化的理想场所。豆袋椅不仅是人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思考未来的地方,还是可以改善交流的平静且强大的工具。据说,在中心引入豆袋椅之前,工程师常常在黑板前书写他们的理念时被别人打断,这导致工程师总是相互争执不断,各自想要表达的内容也只能说出一半,整个中心陷入分崩离析的氛围。随后,当时中心的头号智囊人物艾伦 · 凯(Alan Kay)提出把会议室里的椅子换成豆袋椅,并在实验室主任鲍勃 · 泰勒(Bob Taylor)的支持下,将这个想法付诸了实施。结果,人们有了更多的时间说出自己的想法:豆袋椅稍微增加了他们站起来去黑板前写字的难度,从而以温和的方式让工程师等待并斟酌要说的话,而不再是一有异议就立刻打断别人。

在这种情况下,豆袋椅可以被看作一种平静技术。它们引起了研究中心工作节奏的变化,改变了人们活动的节奏。人们的动作不得不因此而放慢一些。

技术作家 Venkatesh Rao 指出,改变整个机构的工作节奏可以让人们在不同的时间做不同的事情(客户演示模式、时间管理模式、产品发布模式等)。3 不同的工作节奏符合任务的不同要求,让人们能够跨团队交流,并且更有效地进行思考和完成工作。施乐帕克研究中心通过在黑板前放置豆袋椅,放慢了研究人员的工作节奏,从而让他们进入不同类型的思维模式。在这种模式下,研究人员更容易进入思维流动状态,他们的同事则不得不在斟酌之后才质疑或响应。

3http://bit.ly/tempo-rao

施乐帕克研究中心为充满激情的项目提供了很多机会。它深知,了不起的突破往往源自很简单的想法——期望做些很酷的事情。韦泽本人曾与硅谷附近的技术专家一起组建过一个叫作“严重胎损”(Severe Tire Damage)的乐队。他们一起努力使它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在互联网上直播演出的乐队(该乐队曾在 1994 年为滚石乐队做过一次暖场演出)。4 韦泽和他的伙伴们使用的直播系统叫作 Multicast Backbone。该系统后来引发了一场数字化媒体革命,并且最终催生了像 Spotify 和 Pandora 这样的服务于全球的音乐网站。

4“Rolling Stones Live on Internet: Both a Big Deal and a Little Deal.”http://www.nytimes.com/1994/11/22/arts/rolling-stones-live-on-internet-both-a-big-deal-and-a-little-deal.html

这些也许听起来像是琐碎的小事或无关紧要的轶事,却能说明韦泽和布朗与施乐帕克研究中心之外的那些同时代的人相比有多么不同。这些事情还说明,他们早在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就针对人机交互提出了一系列今天仍然适用的见解。他们当时做的很多事情,现在看来都像是做着玩,也确实如此。施乐帕克研究中心曾是一个处于意识边缘的空间,这里满是了不起的人物。它为新思想提供了安全的环境,专门探索与同时代普通公司不同的行事方法。

韦泽和布朗在施乐帕克研究中心曾一起负责过多个研究项目。他们赋予研究团队极大的自由,让团队充分利用各种软硬件设施。这是出了名的事。在很多方面,韦泽和布朗都是了不起的推动者:他们为研究人员提供探索空间,并鼓励研究人员创造别的地方没有的——或不可能有的——东西。他们及其团队的目标是在未来出现之前创造未来,并且思考未来对世界的影响。

1987 年,韦泽担任施乐帕克研究中心实验室领导。1990 年,布朗以中心主任的身份加入。二人之间的共同点可不少——他们都是密歇根大学计算机与通信科学专业的毕业生,都对计算机的演变方式有着浓厚的兴趣,也都想知道该如何掌控这种演变。

经过多年的调研与创新,韦泽和布朗于 1996 年 10 月 5 日发表了《即将到来的平静技术时代》一文,总结了他们关于计算机未来的思想。论文开篇就极具预见性地概述了技术在日常生活中的角色。

技术变革的重要浪潮从根本上改变了技术在生活中的地位。关键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和我们的关系。

韦泽和布朗认为在平静互动中,人们不会一直遭受信息“轰炸”,而会因为互动而感到“安心”。出色的交互设计让人们可以用最少的精力实现目标。

一双舒适的鞋子、一支好用的钢笔,乃至星期天早晨给订报的家庭送《纽约时报》这样的活动,它们在技术含量上丝毫不逊于个人计算机。为什么前者常常令人平静,而后者却常常令人暴怒呢?我们认为其中的差异就在于它们占用注意力的方式不同。

遗憾的是,韦泽和布朗在文中并没有列举需要遵循的原则——这篇论文不是平静技术指南。不过,他们写下了平静技术的一系列标志。如果技术是平静的,会是什么样子呢?对此,韦泽和布朗提到了与注意范围的边缘有关的两点。

  • 平静技术充分利用注意范围的边缘。

  • 通过充分利用注意范围的边缘,平静技术让我们在处理多个任务的同时不用将注意力从主要任务上移开,也不会夺走我们作为人的能力。

本书希望延续韦泽和布朗的工作,为创造平静技术提供详细的指导。

我们已经生活在联网设备时代,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而已。我们很少阅读关于洗衣机的文章,也不太会去参加洗衣机技术大会。但是,这样的设备就在我们身边。为它们提供动力的是第一种普适技术:电。电已经融入我们的环境,所以我们只能看到它对其他技术的影响。如果计算机和其他设备能像电一样隐于无形,不需要任何维护,那么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韦泽和布朗所设想的技术会让我们回归生活而不是脱离生活,会给我们带来欢乐而不是焦虑,会培养人际关系,会让我们更有人性。在他们所预见的世界里,我们把技术当作工具,而不是被技术奴役;我们用技术进行创造,而不是消费;技术不再是我们前进路上的障碍,而是我们与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间的纽带;技术让我们回归自我,并重新与他人联系在一起。

如果将技术看作独立于我们的事物,那么我们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技术是我们所创造的最人性化的事物。它是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态系统,随着我们一起发展。人类与技术既相互促进,又相互学习。盖伊 · 霍夫曼对他的机器人所做的事情就是让与机器人的互动更加顺畅。他创造机器人的目的不是超越我们和替我们做决定,而是与他一起演奏音乐和即兴作曲,并且能够成为他的听众。盖伊 · 霍夫曼提到,在观看皮克斯的那部关于台灯“父子”的动画短片时,人们在头 30 秒里就会喜欢上短片里的电器,这种喜爱的感觉比人们对自己家中的任何电器都要强烈。这是因为那些电器的“行为”方式不同。

平静技术要走的路还很长,但现在是时候开始构建适合我们的环境和系统了。既要保留优秀的技术,也要改进不足的技术。一旦有了做出改变的动力,个人和小团队也能取得长足的进步。所以,让我们做出一些自己想看到的技术变革吧!只要有耐心,就会有回报。

普适计算也许能够帮助我们从不必要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并将我们与人类一直面临的根本挑战联系在一起:理解宇宙的规律和认识自我。

——马克·韦泽,199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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