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汽车和公寓楼能代表那个时代所特别要求的私人空间以及随之带来的相互妨碍,那么iPhone所代表的就是一种由物化的、复杂的逻辑思维所演进出来的迷宫一样的世界观,以及由其简洁外形所体现出的某种返璞归真的愿望。

产品设计,作为一种对话,不仅会发生在一次消费中间,其时间跨度,其实能够拉得更为久远。

产品设计,作为一种对话,不仅会发生在一次消费中间,其时间跨度,其实能够拉得更为久远。

史蒂夫·乔布斯有句名言:“把标志画那么大干嘛?苹果的产品要在任何时候都让人一眼认出是苹果的产品。”就是说他要让苹果的产品设计本身,成为一种标识。有意思的是,每次听人谈起产品设计,几乎都会说到苹果,如今苹果仿佛已经成为了这一领域的某种标准。

2013年1月17日,当我和龙泉寺信息技术组美工组及前端开发组的义工们,参加由国内著名IT论坛CSDN主办的“TUP第27期:产品与设计”交流会时,其中的每一场演讲,都或多或少的与苹果有关。

国内知名设计公司eico design的创意总监张卷益,两年前在移动开发者大会上也听过他的演讲(见:《鹏之适南冥——2011年中国移动开发者大会纪行二》),这次他谈的话题是“产品设计中的情感价值”。张卷益认为,现在产品的易用性都没有问题,一旦这些基本需求被满足,用户就会有更高品质的追求。情感设计正是为满足用户这一需求应运而生的。产品设计中的情感价值可以给我们带来不同的愉悦感或者不同的心情。接下来他讲述了情感价值设计的四个表现方面,即:文案及语气,动态表现,现实呼应和意外惊喜。

能够给用户带来愉悦的产品设计当然好过那些佶屈聱牙的形貌,然而有一个问题是,人们的情感喜好与社会风尚是紧密相关的,也是无常变化的,常常有一样东西(就算是世界知名设计也好),刚见到的时候很喜欢,但时间一长就没感觉了,再过后甚至会显得土气。相反,某些仅仅满足其功能性和易用性的产品(比如一个扳手),却能在更长的时间内经得起人们的审视。在整场讲座最后的问答环节,我提出了这一问题。

张卷益谈到,这种情感设计的出现是需要被控制的,任何一个设计一定要考虑其真实使用场景,比如早期Office里面有一个曲别针,总会弹出来,甚至关不了,原来的设计是出于帮助用户,或者为用户提供更好的感情体验,但最终却造成对用户的干扰。

一套成型的交互设计方案背后要经过无数次的修改。制定交互设计方案的过程,也是一个更细腻地了解用户需求的过程。

一套成型的交互设计方案背后要经过无数次的修改。制定交互设计方案的过程,也是一个更细腻地了解用户需求的过程。

手机操作系统图标的设计也有其整体气质。设计是一门学问,即便是无常的情感,其生起也会遵循一定的规律。

手机操作系统图标的设计也有其整体气质。设计是一门学问,即便是无常的情感,其生起也会遵循一定的规律。

接下来的演讲者是中央美术学院交互实验室的负责人彦风,他和他的团队一直以来致力于传统文化艺术的现代传媒展示。他们所开发的iPad应用“中国古典家具”,在苹果公司去年底公布的根据下载量、用户好评度及专业人士推荐产生的“APP Store 2012年度精选”中,获得了中国区年度优秀应用奖,也是相关奖项中唯一一个中国应用。如今这款价值7美元的收费应用,下载量已经突破十五万次。

此款全英文的应用在拥有浓厚文化气息的同时不失轻快的现代感。360度的旋转展示、张合拆组家具部件、深入零件至榫卯结构,用户甚至可以亲手拨动墨斗的弦线。简明有趣的互动操作从体验的角度激发了人们主动去了解中华传统文化的兴趣。

基于他们的成绩,有人问到:国内有很多面向国外的产品,好像都是在自说自话一样,再好的东西都推销不出去。彦风说到:我们的很多东西有一个共性的问题,就是想告诉人家的太多(可能是我们的文化太深厚?)。其实没有必要,一次能够把一个小问题说清楚就很了不起了。另外,很重要的是,你要能够找到让对方感兴趣的那个点,否则再好的东西也无法牵动人心。比如“中国古典家具”这个应用,最令外国人激动的就是“榫卯炸开的一瞬”,为什么?因为他们有变形金刚!其次,因为外国人都喜欢动手DIY,给他们看到中国古典家具的部件和拼装结构,无疑会引发他们极大的兴趣。

“中国古典家具”的互动设计强调用户参与,最令人激动的就是榫卯炸开的一瞬。

“中国古典家具”的互动设计强调用户参与,最令人激动的就是榫卯炸开的一瞬。

在中国美术馆的《邓拓捐赠作品修复保存成果展》项目中,通过多媒体交互设计,将繁复的修复环节转化为生动易懂的艺术表达形式。

在中国美术馆的《邓拓捐赠作品修复保存成果展》项目中,通过多媒体交互设计,将繁复的修复环节转化为生动易懂的艺术表达形式。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系列APP,《二十四节气日历》中细腻生动的绘画、远近景的切换、小动画等自由多样的交互方式与延续数千年的文化相融合,带来耳目一新的用户体验。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系列APP,《二十四节气日历》中细腻生动的绘画、远近景的切换、小动画等自由多样的交互方式与延续数千年的文化相融合,带来耳目一新的用户体验。

从这个角度上讲,产品设计更像是发生在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一场对话,如何能让这场对话有效并且精彩,善于体会他人的内心感受,是一个最基本的前提。我们常常谈到的代人着想,也是基于同样的心理机能(深一步说,学习能力亦有赖于此)。如果我们把自己孤立得太久,对他人内心就会渐渐变得麻木,对话中传递的仅是一种道理,而非心与心印的领悟。这一点,乔布斯是懂的,不然他怎么会成为乔布斯?

如果想成为一名产品设计大师,不妨将“代人着想”与“善行实践”当作一个法门来修,能够坚持一段时间的话,我们对他人内心的把握能力一定会变得不凡。成就一名设计大师的功夫,其实在设计之外。

如果说产品设计是一种对话,那么这种对话不仅会发生在一次消费中间,其时间跨度,其实能够拉得更为久远。

就让我们来做一次穿越过去与未来的旅行。

时间回到五千年以前。那时,在现今四川盆地以内,成都平原的西北边,活跃着一个古朴而神秘的民族,存在前后有两千多年的时间。他们的精神世界是热情而理想主义的,又是深邃而秩序井然的。他们这种精神的力量,通过大量的青铜器、金玉石器等,传递下来,让如今每一位正视它们的人都心生敬畏。

面对这些古代设计,一种无言的冲击,在久远的年代之间传递

面对这些古代设计,一种无言的冲击,在久远的年代之间传递

对三星堆的主人们来说,物质与精神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分野

对三星堆的主人们来说,物质与精神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分野

我们如今所称之为“三星堆遗址”的地方,在五千年前并非遗址,如今的文物也并非文物,它们只是被赋予一种型制的器物,或者说“产品”(尽管其中的一部分并非被批量生产)。无论如今被称为“产品”也好,“艺术”或“文化”也罢,我相信当年的人们并不懂得这些词语的确切含义。因为对他们而言,制作这些器物的根本目的,在于展现他们的精神世界,那是一种表述、交流与诉求。对他们而言,物质与精神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分野,产品只是内心世界的一种延伸。

如今当我们谈到一个产品的时候,更多是关心它的功能(当然还有价格),如果说它能够传递出创造者的某种东西,那更多的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思路。我们要产品是为了解决物质世界的问题,而不是过一种精神上的生活,因为如今在我们的精神世界中,填满着太多的物质(它们的名与相),以至于脱离开这些,已经很难再有什么称得上是生活的生活了。

也有一些人,一直为产品的外形(用户界面)设计而用心,尽管多数时候是为了在这个“同质化竞争”的时代为自己的产品增加卖点。但是,想要做到让用户喜欢,就需要去了解他们的心理,而他们的心理,是一种共业的体现。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假使今夜突如其来一场巨大的沙尘暴,没来由地把这个世界给埋了。时间来到五千年之后,当一群怪模怪样的史后人类,挖掘出这个世界的一角,操着他们那不知所云的“火星语”而兴奋地相互转告的时候,他们其实并不知道他们所挖掘出来的绝大部分物品的用途(这场面在三十年前三星堆遗址出土的时候就发生过一次)。

到那时,如今这个世界,从物品功能的意义上,对他们来说意义已经不大了,根本无从考究。很有可能,这些史后人会从这些出土器物的型制上来揣摩这个时代,以及它的文化。我们无法知道他们将会有一种怎样的看法,因为人对一件事物的认知与感受,也是有其时代性的。

不妨设想一下,最先被注意到的,很可能是在这个遗址各处都不断出现的那部iPhone:黑白两种外表,金属和玻璃材质,简洁而不甚生硬的外形,很少的装饰物(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按钮),用途不明;凿开来看一看,却见内部难以想像的复杂而精微,细密的印刷线路板与精巧的集成电子器件,同样用途不明。如果那时已经没有被我们称为“电”的东西了,那么大家对iPhone的了解也就到此为止。

而对话却并非到此为止。

五千年后一个神秘的文物

五千年后一个神秘的文物

简洁的外表下,却有一套异常复杂的内部逻辑

简洁的外表下,却有一套异常复杂的内部逻辑

一部没电的iPhone能体现什么?首先,它被人随身携带,应该是日用品;从它旁边那具遗骨的年龄推测,它是个时髦品;从同一个挖掘层中出土的不同型号来看,它更新换代很快,也说明它广受爱戴;跟同一时代很多其它文物比较起来,它的外形出乎意料的简洁,可能代表某种风尚;同时,与外形相对比的,是其异常复杂的内部结构。

那些线路板上所展现出来的复杂而缜密的逻辑仿佛一座都市,或者说迷宫,这座迷宫与当时人们的生活一定有着密切的关系。如果有足够精巧的工具来拆解开那些较大的集成电路的话,其中所集中的那些更加大量的复杂细密的逻辑,会让每一个想要破译其中奥秘的史后考古学家不寒而栗。

显然,出于某种目的,那个时代有相当多的人,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对类似内部逻辑的开发与更新上。很有可能,那支撑着一种生活。

从这件文物出现的普遍性、日用性及其自身的超级复杂性上,它很可能会被当作是那个时代的代表产品,另一个代表,可能是数量足以堆满所有大街小巷的汽车。如果说汽车和公寓楼能代表那个时代所特别要求的私人空间以及随之带来的相互妨碍,那么iPhone所代表的就是一种由物化的、复杂的逻辑思维所演进出来的迷宫一样的世界观,以及由其简洁外形所体现出的某种返璞归真的愿望。

如果这些史后人碰巧也挖到了三星堆博物馆,这个一万年前的青铜世界和那个五千年前的微电子世界所展现的风貌,对他们来说一定是迥然不同又相映成趣的。说不定,这会让其中某些人了悟到物质世界和由精神生活所支撑的世界观的无常,以及那个被物质世界和精神生活所组成的自我意识的无法保持自性不变不失的特性。

这样,他会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在一场跨越远古与未来的对话中,去重新审视他所身处的那个五千年后的世界、那个时代的物质与精神、那个时代的产品与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