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房子里生活了3年,从不久前算起,是第4个年头。我从未想过我会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说起来,并不是我对这个地方有特别的感情,相反,我厌恨这里,几乎是厌恨这里的一切。肮脏的马路,道路两旁布满各种垃圾;开放的小区,车行往来,川流不止;因为长期碾压等缘故,道路上大坑小坑无数,坐车如坐轿子,上下起伏摇摆;而道路两侧,则被各种横七竖八的车辆占领着;路边上跑着上百辆的黑车,乱闯红灯的事时有发生。在这个硕大的小区里,没有精神意义上的活动场所,一眼望去,尽是房子,坐公交离开这个这里,大概需要20分钟,打车也需要10分钟以上,如果堵车的话,用30分钟是寻常事,如果我去参加一个有意义的活动,经常需要1个小时以上。 我在这个房子里,在深夜时,遭遇过入室行窃的小偷,偷走了一个手机;我的朋友在这栋房子的电梯间里,遭遇过抢劫,钱包险些被强抢走;因为是塔楼,楼梯间里十分昏暗,暗淡的灯光,经常会坏,而且长期无人修理。晚上小区里的灯光,不能覆盖到2米远,幽暗如荒岭。

在几年前我找房的时候,刚进这个房间时,阳光照耀在阳台上,让我有种明朗开阔的感觉,几乎立即决定就是这里了。然而,这是栋朝东的房子,也就是在我看房的那一小段时间,准确的说,大概上上午11点到下午1点的2小时里,有阳光照入,大多数时候,这个房间是暗淡无光的。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灯照明。这个事实,在我搬进来后不久就意识到了。很快,更多的问题冒了出来,比如因为处于低楼层,所以卫生间和厨房常有异味;隔音效果也不太好,经常楼上吵架、说话、看电视的声音会传过来;厨房的下水道常堵,腐朽的橱柜有一半也不能用;卫生间的管道有很大部分也腐朽了,有一次连接着洗衣机的水管接头直接断裂,幸好有人在家,才避免了淹灌我们和楼下的邻居。说起邻居,其实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邻居可言,即使3年过去了,我们仍不认识这栋楼里的任何一家人。

在第一年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明年我就会搬走了吧。在每一年的某些时候,我觉得可能明年我就会搬走了吧。然而就这样拖延着。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近5年(在这个房子之前,我住在这个小区的另一个房子里),迄今为止,我生命的1/6就在这里,在一个自己厌恶,总觉得随时会搬离的地方,流逝了。

这种游离的心态困扰着我。如果有什么东西坏了,我不会在第一时间想着去修理。最为典型的是厨房外面的一个3平米的储物间。在搬进来的时候,我们曾打扫过一次,后来有一些不要的东西,就往那里扔,很快,那个地方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废弃场。因为这个储物间外面的窗户是开着的,很快,尘土堆积,根本就无法下脚。于是我们就把储物间的门关了。这道门一关,就是2年多。尘土,仍日夜堆积。

除了紧闭的储物间,其余的地方,我们每周都会打扫。每次打扫,都会扫出一些稠密呈现为黑色状、卷成小团的尘土。每一次都是这样。我经常都在反思,什么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又能做些什么?

去年初,我们在故乡的省城里买了一套房子,是个老小区里的二手房。这是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整个买房几乎都是委托给中介办理的,后面的装修,则是找了一家信誉尚可的装修公司,除了最初的签约和最后的验收外,中间我们只回去看过一次。那一次,还匆忙的购买了大多数必备的家具。又转眼到了今年年初,从网上购买了所有的家电,安装也在一两天内就完成了。春节在新房子里住了十来天的时间。虽然买了木花架,但因为长期不会有人住,所以空留在阳台上;临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窗帘、纱帘,品质尚可的窗帘,都拆卸下来,封在品质尚可的白色布盒中;我的那些伴随了自己近十年的书,都安静的躺在书房里的木地板上,因为还没有书架,所以那些伟大人物的伟大著作,彼此间未必处得融洽,却也只能委屈的混在一堆了。

当我回到北京,回到自己居住的那个地方,眼见处处枯枝败叶。当我打开那扇门,闻到的不仅是房间里陈腐的味道,而且那个味道,简直就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我到的时候,阳光已经走了。阳光其实还在,只是离开了我的房间。于是我只好开灯,而灯光,也是昏暗的。透过玻璃,往外看去,玻璃是浑浊的,而外面则是毫无生机的残枯。我拉开窗帘,欲迎风来,却只见窗台上厚厚的灰尘,窗帘其实也是黑的。

是什么让我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我想起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错了,完全搞错了。应该说,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从今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从今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因为,人生的每一天,都是不可逆转的,如果在今天没有作为,你要的明天,就永远不会来。

想到此,我总不至于还不如知乎上那些讨论“如何过一种有品质的生活”的小姑娘吧。她们曾经给过我启发,比如她们说的要让天才工匠的作品围绕在自己身边,或者把房东的沙发扔了,买一个自己喜欢的,且自己刷墙到夜里2点,比如她们说的自己在那里,那里就是自己的家,就不会让它乱糟糟的。从第一次读到这些话到今天,我都觉得勇气与真意之花,当属于她们。歌德所谓的“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上升”真是说得掏心掏肺。随后,我采取了行动。

在我开始行动以来,我和我的室友们做了下面这些事,去改善自己的生活。

一、找了个保洁大姐,把厨房外的储物间清理了。当那片荒漠重现天日时,还真有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呢,两个字:漂亮。把打印机盒子等包装材料移进来,把阳台上的杂物都收纳好搬进来,客厅和阳台都宽敞了。保洁大姐还把纱窗卸下来,拿去冲洗。这一点启发了我。后来,我把客厅、卧室的纱窗也都卸下来,用水冲,再用刷子粘上洗衣粉用力去刷,每扇纱窗在刷洗3-5次后,才彻底干净。

二、把床垫扔了,从网上买了个新床垫;买了新的床套,干净清爽。把客厅的窗帘卸下、扔了,从网上买了新窗帘。其实网上买的的很丑很难看,我觉得应该量好尺寸去店里定做。

三、把抽烟烟机的过滤网换新的了。以前那个旧的过滤网上的油污,用关老爷的刀都刮不掉。

四、买了一个吸尘器,把各个地方的尘土都收了。窗台上尘土过厚,宜用改锥等工具,先松土,再吸尘,再用抹布擦拭。在应对落发上,吸尘器可谓一骑绝尘,无可匹敌。买了一个除螨机,把沙发上的靠背都吸过一边,厚重的尘埃,让人触目惊心。

五、把沙发、电视柜都搬出来,彻底清理。我一直怀疑,房间里那么脏,每次打扫都有黑团尘土,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这些藏污纳垢之所,逸出来的。暖气片中实在有太多尘网,以及上一户人家掉落的物件,如儿童光盘、橘子皮、药瓶、小画册等,都用吸尘器吸了出来。

六、把阳台上早已经死绝的植物扔了,从花卉市场购买新一批七、八盆植物。又购买一个花架,把小盆的植物安安稳稳的放上去。购买了一个大喷壶,当把所有植物移植到新的花盆,让它们安好家后,用喷壶细密的水去喷洒,当水珠从大厚绿叶上滑落, 有种夏日雨后的感觉。

七、把灯尽可能的换为明亮的,把衣架都换为同一种样式。客厅不堆杂物,回家后脱下的外套,都收纳入房间衣柜。把衬衣拿出来,熨平整、挂起来。每天吃完饭,餐桌上不留碗碟。

当我在阳光满屋的时候,穿着短袖,戴着口罩,认真的打扫,倒去一盆盆的污水。偶尔向别处望去,楼下过往的行人,还穿着冬末春初厚厚的衣着;楼下的大叔在开垦旧土,布置花园;看到远处稀疏的枝头,已有最初的新绿。我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就是我的。

拥有是种奇怪的感觉。如果你只肯为拥有的东西付出,先拥有,再付出,那你所有之物,或许少得可怜。从长远来看,我们也不真正拥有任何东西。身体、健康、亲人、朋友、财富、名誉,都不过是短暂的相逢。

我们的身体,不过是灵魂的暂居之所;而我们的灵魂,在这个躯壳终将不可避免的走向湮灭之时,也不知去往何方。我们健康的时候,意识不到能看见这个多彩的世界,能听到这个世界美妙的声音,能吃美味的食物,能和其他同类交流思想,有记忆、有期盼,是多么的宝贵,等我们能意识到时,往往就是已失去时。

我们的亲人、朋友,会因为各种缘故,远离、老去,不再见。几十年的光阴,一代人的岁月,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任何踪迹可寻觅。一切钟爱都将如风远逝,一切欢喜都将化为泡影。我们难以追寻三代人之前的至亲、至友,亦如三代后的子孙难以追寻我们的至亲、至友。

财富、名誉更不为人所有。你以为你占有了它,其实是被它占有了去。你的寿命与它相比,可真是渺小得可怜。在你未曾来到这个世界,它已存在越过千年,当你灰飞烟灭后,它仍生生不息。它附着在某些人身上,某些人就以为是占有了它。越拥有,贪欲心越盛,还妄图流传于子子孙孙,却不知如同魔戒一般,时局变幻,它要走时,便悄然离开。

我之所以在一个地方住了这么久,还是一种游离的心态,就是因为太过在意这些东西,并非我真正拥有。 然而,既然意识到一切拥有都是短暂的相逢,那么我又何必太在意相逢太匆匆。不要因为不能长久的拥有,就放弃了认真的对待。当你清理遍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茶几、电视柜、沙发、桌子、床垫、衣柜、鞋柜、阳台、纱窗、玻璃窗、冰箱、洗衣机、入室的脚垫,把脏了的东西都都擦拭干净,把坏了的东西都逐一修复,把陈腐的东西都以新的物品来替代,把一切陌生都渲染为熟悉,这个房子就如你所有一般。

脏的东西,如果我们不去打扫,它就会越来越脏,你也就会越来越小心谨慎地避免与它接触。不要再这样苟且偷生,彻底打扫干净,体面的生活。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我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做:换掉一半打不燃火的灶台;用玻璃清洁器擦亮每一扇窗户;把某些不合适的家具换掉;购买更多的绿色植物。当我把一个周末的时间拿来认真地做一件事时,我觉得仿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有时候我都忘了一个有质量的假期,应当如何度过了。

经过种种的努力,我相信我的处境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然而,我还是决意明年搬离这个地方。我的心态已不再游离,不再因为要离开,就放弃努力。为了让自己更好的生活,一切尝试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