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自《说金庸》,作者冯翊纲

“光明顶”是《倚天屠龙记》的大高潮。张无忌拉着小昭,从阳顶天密道中出来,插手管了六大派围攻明教,技压群豪,也教训了往日仇敌,失神被周芷若用倚天剑刺伤,并与武当诸侠和白眉鹰王相认。书上一百多页,不加情绪以常速朗读,也需超过四小时。

这么大的篇幅,这么多的人物,这么交错的情节,这么纠葛的爱恨情仇,总共过去多少时日?

当天,当下。

真是了不起的“三一律”!只为排难解纷一事,只在光明顶广场一地,故事内的时间与实际时间一比一同步。

小时候看报纸副刊的连载,每天一小格,“光明顶”得要很多天才登完,远超过了故事情节流逝的时间。这“三一律”观念,是古圣贤亚里斯多德提出的,影响古典欧洲戏剧文明甚钜。现代作家活用西方古典美学,处理中国古风小说情节,可谓浪漫!

早就想把“光明顶”的段落抽出来,单独处理。编成戏曲,尤其是狂爱的京剧艺术,跃跃欲试!试想:老生杨逍以打背拱形式,大段唱腔,说唱前情故事,交错以青年武生张无忌,车轮战六派高手,老旦灭绝师太,花旦周芷若,以及由宋少卿以三花扮演的何太冲,配上本人,以泼辣旦应工的班淑娴,光想都乐翻了!

在这个复杂的计划实现之前,先做个简单的。把“光明顶”好好读一遍,切割成十二个段落,包括张无忌暂摄教主之位,拟定计划,重整总坛,寻访金毛狮王,带众人下山。

最后一次进录音间,完成录制,也制作了别致的片头。说穿了,我就是个爱说话的人,将自己的兴趣,锻炼成才能,想着众人、意图分享,做一点工作往往也获得大家赏识。天黑了,回家的计程车上,感到无比的舒畅,仿佛往美丽的计划实实在在的又迈进一大步。一阵厚重的疲惫袭来,应该是说了太多的话,真气不纯,当下缓住欢愉的情绪,低眉,深呼吸。

就是这个低眉的动作,让我准准地看见正前方椅背,悬挂着计程车营业登记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驾驶人姓名:“杨左使”。

啊?

是明尊奖赏吗?我为“光明顶”发声,大功告成的那天,派了杨左使送回家?我虽是忠诚剧场人,这般戏剧性,也太激烈了!

总要说两句,表达一下:“杨先生,你的名字取得好啊!”

“不敢当,谢谢。”司机杨先生回道:“父母取的,也没有特别说原因。”

看他年龄比我大得多,总在六十岁以上了。我说:“你的名字,是武侠小说里一个重要的人物,《倚天屠龙记》的杨逍,杨左使。”他回说:“我看过!哎呀,年轻的时候也爱看,看了就忘了,什么《神鵰》啦、《射鵰》啦,好像都有关联的噢?”接下来咿咿哇哇地,不着边际地瞎扯了一番。我发现他为了说话,车子会偏斜压线,快要成杨“左驶”了,赶紧停下话题,让他专心。

最后的十分钟车程,我美滋滋地品味着,专心致志,将自己所爱恋的作品,进行一些分享大众的工作,果然有意义。

不过,这位“杨左使”的父母,不太可能是因为看了《倚天屠龙记》而给儿子起这个名字。《倚天屠龙记》首度问世是一九六一年,这位杨先生的年纪,远远大过。是自己改过名字吧?他没提,还是就别问了。

到了,他找钱特别慢条斯理,我早已开了车门等着。便是这多出来的几十秒钟,又看了看他的名牌。

一阵羞愧如大浪涌来!幸亏是晚上,脸红只有自己知道。

哪是“杨左使”?人家明明是“杨友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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