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有一个开始,连语文老师都说:任何文章都有开始、发展、高潮和结局。张小庆的北京生活开始于一个星期一的早上,天气很好,初春的空气中还略带一些寒意,张小庆正快速走在从鹿圈到亦庄的凉水桥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略微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早上精心擦过的黑皮鞋,肩膀上挎着昨天刚刚从集贸市场买回的黑挎包。远处,红彤彤的太阳还未完全苏醒;脚下,臭烘烘的河水在缓缓流淌;脚后,低矮黯淡的房屋们渐去渐远;前面,一幢幢的高楼正徐徐向张小庆展开怀抱。很难形容张小庆此刻的心情,有一点点兴奋,这是他的第一天上班;有一点点期待,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又有一点点担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

张小庆找到这份工作并不容易,在此之前,他刚从一所二类大学专科毕业,大学学的是机械,他并不喜欢这个专业,于是,三年过后,和许许多多扩招后的大学生一样,毕业即失业,自学了编程,开始去大城市里寻找自己的梦想。尽管如此,他始终是乐观的,他常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是: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这就是希望。一开始他和周扬一起挤在西钓鱼台的地下室里。周扬是张小庆的小学和初中同学,中专一毕业就来北京了,最开始在一家KTV做保安,现在在西钓鱼台的一家牙厂里当送货员,每天的工作内容是坐上公交车,穿行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将形形色色大小不一含金量各异的牙齿交给散落在这座城市各处的男男女女牙医们。

第一次到北京,到周扬住的地方,张小庆顺着楼梯和周扬一起往地下室走,张小庆不禁说,这地下室真深。周扬笑笑,没说话。张小庆说,厕所在哪儿?周扬说,前面拐弯就是,就这么一个厕所,早上起床要排队。张小庆说,洗脸在哪儿?周扬说,厕所旁边有两个龙头,一个出水,一个不出水。张小庆往前走了一会儿,长长的过道里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灯泡发出奄奄一息的光,借着微弱的灯光,他也看清楚了拐弯处的厕所,厕所的门上用油漆涂着“禁止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几个大字,门四周,几坨或干枯或新鲜的大便们一脸无辜地蜷缩在一起,与这几个大字默默相对,彼此无言。到了周扬租的不到5平米的小屋,打开超过15瓦就要罚款的灯,张小庆说,多少钱一个月。周扬说,50。

张小庆开始找工作,每天早上,他和周扬一起起床,到周扬的工厂里蹭过早饭,周扬去送货,他就去人才市场。

张小庆去了海淀体育馆人才市场,在那里,刚举办完北京国际斯诺克大奖赛,喧嚣散去,只剩下丁俊晖偌大的脸孤零零地飘荡在空中,他来到二楼,几家招工的企业零星散落,几个似乎是企业招聘人的人站在一起抽烟、跺着脚、咒骂着该死的天气还不热起来;张小庆去了海淀人才市场,在那里,他被收了5块钱入场费,入了场他才发现上了当,人员寥寥,剩下的人不是在收拾东西,就是在打个哈欠不停看表;终于,张小庆去了中关村人才市场,在那里,即将举办一年一度的高科技企业招聘专场,张小庆见识了什么叫大场面,人山人海,一波一波地向入口涌去,玻璃门瞬间被挤破了,玻璃散落一地,保安在破口大骂,人们根本站不住脚,有人的简历被挤掉了,有人早上带的豆浆被挤破了,有人在高声抱怨,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不顾一切地向前挤,一切都是那么地混乱、无序。张小庆被裹在人流中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大多数企业都是不冷不热的,扫两眼,问两句,说,回去等通知。也有苛刻的,大声敲着桌子,说,把期望工资写上、写上!也有特别热情的,那是培训机构,向你要手机号码,说,培训包就业,包高薪就业!

从招聘会出来,张小庆情绪有些低落,已经是春天,道路两旁的柳树发出绿芽,9点钟,正是上班的时间,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没人会注意到这么个人,拿着装有简历的文件夹,穿着印有无数双新鲜脚印的皮鞋,一个人默默地在路上走,这个世界不是属于他的。张小庆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年轻人,一手拿着热腾腾的豆浆,一手拿着黄灿灿的鸡蛋灌饼,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他想,这个世界是属于他的;张小庆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女人突然大声笑动起来,热烈地从他面前经过,他想,这世界是属于他们的;张小庆看见路旁的肯德基里,一个女孩耳朵里塞着耳机手里拿着汉堡冲着太阳仰起她那张鲜艳的脸来,他想,这个世界是属于她的。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起码还有几家公司收了自己的简历不是,他们没有说拒绝,这就是希望,和昨天比起来,昨天的这个时候一份简历都还没投出去呢,今天比昨天好,这就是希望。

钱花得很快,中午成都小吃西红柿鸡蛋盖饭4块,每天车费10块左右,招聘会门票一场10块。一次,张小庆错上了一辆空调车,售票员收了他4块,他伤心得眼泪就快流出来。终于,张小庆有了3次面试,第一次在方庄的一幢居民楼里。接待张小庆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说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张小庆仔细地打量这套三居室,除去总经理室和厕所,所有的隔断都被打开了,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电脑桌,还没配置上电脑,每个工位只有不到两个平方,地上全是凌乱的线头,因为朝向的原因,室内光线很是黯淡。中年男人把张小庆带进经理室,点上一支烟,说,我方正出来的,愿意做我的第一个员工吗。

张小庆的第二次面试在朝阳公园对面一幢独立的三层小楼里,坐在宽大明亮的会议室里,张小庆的心情不错,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他能够清晰看见朝阳公园巨大摩天轮的缓缓转动,此外,漂亮而声音甜美的前台姐姐送过来的茶水正温暖地躺在他的手心里,这一切都感觉好极了。面试很顺利,最后问薪水的时候张小庆要了2000。于是,在摇摆的从东四环到西四环的701上,张小庆接到了前台姐姐甜美的声音说以后有合作机会的电话。

张小庆的第三次面试在亦庄,公司在亦庄医院对面,这是一家翻译公司,张小庆过来做他们的内部管理系统。面试出人意料地顺利,再次谈到工资,张小庆要了2500,于是约定下周一来上班。

星期六的时候,张小庆乘坐368来到亦庄,他带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两床褥子、几件换洗的衣服以及他的几本编程书,它们被塞在一个蓝色的编织袋中,他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将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靠在窗边,看着两旁的建筑物向后滑动,脑子里和窗外建筑物一样闪过无数的片段:北京,我来了。

张小庆最先来到贵园南里,那里离公司近,但最便宜的房子都要1200,而自己身上只有不到500,更可况要交三押一呢。正在发愁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老太太,问哪里有便宜的房子,老太太想了想,手往南一指,说,去鹿圈吧。走在鹿圈的路上,张小庆顿时想起一首诗来: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他觉得改为“借问房子何处有?老妪遥指鹿圈村”挺合适。这样想着,他不禁笑了出来。

跨过凉水桥,果然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楼房林立,一边则全是低矮的平房,一边道路宽广整洁,一边则是污水横流,张小庆甚至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满不在乎地小便,上完厕所,打个激灵,抖一抖,这才慢慢地将裤子提上,旁若无人地离开。张小庆找到一家四合院里的一间,房东是卖大蒜的,他要租的房子原先堆着大蒜,没有床,只有一个木板,中间还有一个大窟窿,四个角用砖头码起来,一碰就吱嘎吱嘎作响,见到有租客过来,房东拿扫把把木板上厚厚的灰尘扫了扫,于是木板就不停地唱起歌来。张小庆和房东商量好价格,一个月100,包水不包电,此外每月需要交掏厕所的费用2元,厕所在院子外边,用半拉子的砖头切成,南北通透、上风上水,张小庆觉得在里面上厕所跟在大马路上亮出屁股蛋儿没有太大区别。

商量好房子,张小庆特意去超市买了一个黑色的挎包,他觉得这是白领的标志,他觉得自己的未来应该是穿梭在高级写字楼中的,头发柔顺没有头皮屑,目光坚韧盛满信心,黑色的西服上衣、白色的衬衣、黑色的西服裤子、黑色的皮鞋,最重要的是要挎一个黑色的挎包,与客人见面,握手、互递名片,然后从黑色挎包里取出IBM的笔记本,演示,答疑,众人折服地点头。

张小庆到得很早,办公室里还没有什么人,他来到工位坐下,看看表,8点50分。几分钟后,人们陆续到达,整个办公室活络过来:有人把灯打开,房间里明亮起来;有人打开饮水机,饮水机开始发出嘟嘟的烧开水的声音;有人启动电脑,电脑风扇愉悦地转动起来;有人去洗杯子,杯子和龙头之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有人互相打招呼,早啊,早啊。出神间,旁边隔间里突然站起位年轻的女孩,女孩对张小庆说,早啊。张小庆忙站起来,说,早啊。女孩说,你是新来的吧。张小庆说,对,今天第一天上班。女孩笑起来,这让她的那双毛毛眼好看地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线,女孩说,啊哈,终于找到比我还新的新员工了,我是上周来的,哈哈。张小庆也被感染得笑起来,不过他的笑是羞涩的,他努力让笑容处于自己的控制中,这让他的脸慢慢地涨红了。

女孩伸出手,说,你好,我叫王碧薇,认识你很高兴!

张小庆不知道该不该握住那只手,他犹豫了半响,最后还是抓住了那只手,说,你好,我叫张小庆,认识你很高兴。

女孩说,好,中午陪我一起找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