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有一点浪漫的情愫。它既有房子的坚固,也有房子所不具备的速度。在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双到几双不等的、向外探问的眼睛,多少有点迷茫,有点无聊,有点期待……每一列轰然从眼前掠过的火车,在地上的人看来,也像一次轻微的艳遇。有一时恍惚的关注,莫可名状的轻羡,像一阵风一样过去,未留任何痕迹。

夜半的火车尤其具有神秘的气质。它独自穿行在广袤的原野山间,路过的房子,地里的窝棚,偶尔有一两盏飘摇的小灯。我想,那些夜半里醒着的人,是欢迎它粗犷的笛声的吧。寂静中的笛声也染上了静谧的清寒,成为安静的一部分,听起来像是一声衬托安静的一次破裂。

我的家在北京的四环和五环之间,京包线距离小区最外侧的楼不到40米,但我几乎从未在夜里听到过火车经过的声音。直到有一天失眠,在我即将放弃睡觉的努力的时候,听到了一声辽远的嘶哑的汽笛声。伴随这笛声而来的,是一系列的记忆碎片:硬座车厢里惨白的灯;地上的橘子皮和瓜子壳;疲惫得找了张报纸就在地上坐下打盹的男人——事实上那张报纸的一角已经被地上的一滩水逐渐洇湿,正向他的屁股慢慢进发;座位上各种姿势睡着的人;偶尔醒来看看行李架上编织袋是否健在的警惕的眼睛……所有的人都在分享火车上特殊的气味:从车厢两端传来的强烈的尿臊味、汗湿的衣服、廉价的水果、放冷了的鸡腿……我一下子就睡了过去,比吃了全世界最昂贵的安眠药都有效。借着汽笛声还魂的若干年坐火车的疲惫,毫无悬念地打败了那一点城市性的、毫无创意的失眠。

2004年美国人泽米斯基拍过一个动画片《极地特快》。男孩克劳斯半夜里感觉到了屋子在轻微晃动,桌上的东西哗哗作响,一道雪亮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窗户。他打开门,发现门口停了一列火车,列车长正微笑着邀请他上车,去北极拜访圣诞老人。我无法将这部片子归类于一个美好的童话,事实上它成功还原了一个孩子的梦:夜半停在门口的火车,有点不确定的惊喜和背着成人世界的亢奋,寒冷和夜则暗示了一丝恐惧。我不知道成人是否还能记得孩子时的梦境,我只知道泽米斯基唤起了我年幼的梦境,那是一个混合着黑暗与无畏、明亮与忐忑的世界。也许只有半夜里的火车能提供这样难以言说的饱满。

火车一直在跑,这种单调的奔跑更能体现出辽阔和遥远。火车上的艳遇不像酒吧里那么单刀直入,它需要开启、铺垫、试探和夸张。夸张的力度必须大于推动火车行进的力度,否则欲念会掉在刚刚驶过的地方。它还必须更响亮一些,否则它会被一种常见的行色匆匆所吞噬,而你甚至都找不到某棵树或者某片水做个见证。不管再怎么理性或者幼稚,那些固定不变的东西才让我们觉得有着山盟海誓的必要,我们总不能说:“我要让这趟火车上的开水炉和垃圾桶为我们做个见证……”

白天的火车丧失了很多美,只有一个例外。在山区中蜿蜒行走,火车头才出了一个隧道,身子和尾巴分别在两个隧道里。它的盘旋有妖娆的风姿。

有一次坐火车,站在车厢接口处往外望,连绵的绿色总被隧道打断。火车与山上的树如此接近,简直就是一种面对面的拜访。山上有些树是有神气的,它们往往树冠饱满,枝叶丰硕,抖擞、铺张、有王者之气。渐渐地,火车慢下来,眼前逐渐出现了一条水泥砌的矮墙,墙上开了几朵野花。我们路过了一个小得几乎看不到任何标志的小站。火车没有停的意思,它不过用刹车跟小站打了一声招呼。

在一个简陋得不像话的房子前,一个制服严谨的男人手里拿着两面旗,正做着放行的手势。他是整齐利落的,在大城市的车站,也往往只见着神情慵懒和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没有谁像他这样认真。

在这大山里,固然风景绝佳,但是没有人的风景又能提供多大的欢喜呢?他每天都会记得有多少车会经过,甚至包括那些特别无聊的,没有任何乘客的货车,就算它们经过,也好歹是漫长一天里的一个值得期待的事件吧。

我向他挥了挥手,他迟疑了一下,打断了那个标准的手势,也向我挥了挥手里的旗。因为不协调的缘故,姿势并不优美。在这无边寂寞的小站中,也许这彼此的挥手能让他觉得有所不同。而这点不同也不足以告诉别人,他也许会开心一小会儿,然后彻底忘掉。

有一本书里录了一位土耳其诗人的诗,不知怎的,竟觉得像这位无名小站的制服男的口吻。

去什么地方呢 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 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动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 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
隧道都光明

唯一遗憾的就是,这首诗写的依然是夜晚的火车。也许他从来就不知道有一首诗那么说出他的心吧。世界上的事通常如此,创造出诗意来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一首跟自己特别妥贴的诗。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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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过《极地特快》,但你描述的情节,好像是在一个儿童绘本中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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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是中国人再熟悉不过的交通工具。这篇短文写得很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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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诗意,很浪漫的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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