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幸福高点,是独立站在泰山之巅小天下,还是首次与梦中情人相拥?估计气度追求不同的人,答案也不会一样。但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就算是拿破仑老师,和爱人在一起的颤抖幅度还是要更大一些。

过去的电视电影中常常看到这样的桥段:旧时的农村青年,在亲了小嘴儿或吃了禁果之后,女主角幸福地趴在男主角怀里,长叹着做了一个继往开来的总结发言:“我是你的人了!”一般来说,男人的反应总要慢一些,尚未能意识到这是一种定性,或者威胁。此时镜头总是在女主角脸上做特写,那里除了有落袋为安的踏实,还有一丝规划未来的雄心。

不过这种桥段似乎一般并不发生在洞房花烛夜,明媒正娶之前的一系列严苛的程序已经把男女之间的欢情减到最低,断然发不出这样幸福的叹息。《礼记》中说“嫁女之家三夜不熄烛,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结婚是人生的大事,并非人生乐事,婚嫁双方都处于临战状态,用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的话说,简直“带有一些悲壮的调子”。他读到结婚时“舅姑降自西阶,妇降自阼阶,授之室也”,直感叹,这哪里是结婚,简直就是战士出征前授旗。

婚姻“合两姓之好”,为的是“上事宗庙,下继后世”,从未谋面的一对男女,面临的是长达一生的含辛茹苦,即使是鱼水之欢也不过是承继家族重任,并无欢快,更无由情话绵绵。古代夫妻之间讲求趣味的,比如陆游和表妹唐婉,李清照和赵明诚,沈复和芸娘,在长辈眼中属悖理反常,均见弃于家长,最后他们也都没有落什么好下场。

当然,这是儒家的看法,但是这些看法在民国时候的农村还大有市场。费孝通先生在云南禄村做田野调查时,就看到房东一家的例子。房东太太除了打扫房间,基本上不进丈夫的卧室,据说他们在有了孩子之后便分了房。费孝通在禄村的第二个房东,情况也类似。房东成天跟他住在一起,不去太太屋与其同房。白天,夫妇俩各做各的,很少说话,没事的时候,各自找朋友聊天,二人从来不在人前谈笑取乐,几乎形同陌路。夫妇的感情是不是当真冷漠到如此地步,不太好说,但是至少能说明,他们认为真正的夫妻之礼就是如此,讲感情是不合常规的,甚至是不体面的。

照此看,那句刺激的“我是你的人”,基本上发生在婚前或婚外,尤以私定终生和偷情的发生几率为高。对于合两姓之好这样的大事来说,私定终生无疑是一种反叛,把应该交诸家族做主的事自己办了,其间的冒险刺激还要强过自由恋爱带来的欢喜。而男主角呢?就此荡胸生层云,有了类似黑老大的“你是我的人”之豪气。

女的说“我是你的人”,有归属感和依附感带来的幸福,但是如果儒家所夸赞的婚姻生活如此无趣的话,依附的结局似乎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能解释为,他们对未来有着天真的猜想,或者说女主角在男主角尚未能够做主的时候,先行请他尝试了做主之后的快乐;男主角呢,类似于刷信用卡,至于之后能否还款,谁心里都没谱。

“我是你的人”是一句特殊的情话,里面有责任要求,有保障的需要,有名分的安排,现在的人听起来,也许感受不到这些,只觉得肉麻得可爱。幸福这件事,有时候需要部分放弃自己的意见、喜好和精神,坚持自我很难意乱情迷,不容易达到癫狂状态。对于现在独立自主的广大妇女来说,也许已经很难体会说出“我是你的人”之后“终生有托”的踏实,而尚未成婚便已备感生活艰难的男人们听到女人主动表示要归自己,恐怕也会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一句荡气回肠的情话,就这样在情话录中被打上了“过期”的标签。呜呼!